堡垒在晨光中平稳行驶。
陈野站在窗前已经两个小时,左手搭在控制台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风景单调重复——灰色公路、枯萎植被、偶尔出现的废弃车辆残骸——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艾莉森端著两杯热饮进来,在他旁边站定,顺著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什么异常都没有。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在想什么?”
陈野接过杯子,没有喝。热饮的蒸汽在玻璃上凝结成薄雾,又很快消散。
“在想他们。”
艾莉森没有问“他们”是谁。她知道。从东南研究所地下第七层回来后,陈野沉默了很多。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静。像一口井,表面平静,深处有看不见的水流。
“你感觉到他们吗?现在?”
陈野抬起左手,看著掌心。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內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流动。那些光点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的具象化。
“一直在。”他说,“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更像是……背景感知。你知道自己的心跳存在,但不需要时刻去听。他们就是那种存在。”
“痛苦吗?”
“不痛苦。”陈野放下手,“他们很安静。像累了很久终於可以休息的人。偶尔会有某个记忆片段浮上来——一个实验数据,一杯咖啡的味道,某个人的脸——然后沉回去。他们在適应我,我也在適应他们。”
艾莉森沉默地喝著热饮。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被三百七十二个人“住在”身体里是什么感觉?他们的意识会干扰你的判断吗?你会逐渐变成他们吗?但她没有问。因为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时间能回答。
“距离马里亚纳还有多远?”陈野问。
老徐的声音从驾驶席传来:“直线距离两千三百公里。但公路是弯的,要绕开灰雾密集区,实际路程至少三千五。以现在的速度,四到五天。”
四到五天。然后就是原点。就是那个释放灰雾的容器。就是那个人类文明崩溃的起点。
陈野喝了一口热饮,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停一个地方。”
老徐回头看他:“哪里?”
陈野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角落,那个自从上船后就一直坐在那里的黑箱单元——沈默。
沈默的面罩半掀开,露出那张年轻而空洞的脸。但空洞正在消退。从东南研究所出来后,他的眼睛开始有了焦距,表情开始有了变化,甚至偶尔会主动开口说一两句话。解冻的过程很慢,但確实在发生。
“你父亲留给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坐標。”陈野说,“北纬34度,东经118度。那里有什么?”
沈默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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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堡垒驶入一片陌生的区域。
这里的公路已经完全被植被覆盖,车轮碾过疯长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侧的建筑密度明显增加——先是零星的民房,然后是成片的住宅区,再然后出现了商店、学校、医院的废墟。
灰雾降临前,这里是一座城市。
“洛城。”老徐看著惯性导航系统上残留的地名,“旧世西海岸第二大城市。灰雾降临后,据说一夜之间就没了。”
堡垒在寂静的街道上缓慢行驶。两侧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倖存者寥寥无几。偶尔能看见墙上涂著的求救信號,日期是十三年前的。偶尔能看见路边倒伏的骸骨,穿著灰雾降临前最后的衣服。
沈默站在窗前,面罩完全掀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