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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第二年深冬,南京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悄无声息,细细密密,像天空碾碎的云絮,又像无数挣脱了引力、缓缓飘坠的星辰。到了清晨,整座城市已覆上一层松软洁净的银白。梧桐树光秃的枝桠裹了琼脂,低矮的冬青戴了绒帽,青黑色的屋瓦勾勒出柔软起伏的曲线。世界褪去了往日的喧嚣与尘色,只剩下一种宏大而温柔的寂静,和雪落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簌簌的微响。

周岚推开陵园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时,天光还未大亮。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一双沉静的眼。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保温袋,脚步落在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是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她熟门熟路地沿着清扫出的小径,走向那个熟悉的、向阳的小山坡。雪后的世界白得晃眼,但她几乎不用辨认,目光便准确地锁定了那棵银杏树。此刻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金叶,遒劲的枝干向天空舒展,覆着厚厚的雪,像一株精心雕琢的、巨大的水晶珊瑚。树下,那块小小的黑色墓碑,也被积雪温柔地覆盖了顶端的雪花刻痕和名字,只露出下半截深色的石体,像大地悄然探出的一小块黑色龙骨。

周岚走到近前,没有立刻拂去墓碑上的雪,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开。她的目光掠过墓碑,掠过旁边那个小小的、落满雪的石制香炉,最后,落在墓碑前那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插着干花的玻璃瓶,和一个深蓝色的、印着南京大学校徽的文件袋。玻璃瓶还在,被雪埋了半截,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干花大概早已被风或时光带走。而那个文件袋……

周岚的睫毛颤了颤。她记得,上次来,是在深秋。那时,文件袋还好端端地放在这里,尽管边角被雪水打湿了些,但依旧清晰可辨。她还记得林良友那孩子,最后一次来这里时,红肿着眼睛,却异常平静地将它放在这里的样子。后来,她听说了一些事,关于那把老房子的钥匙,关于那封最终被发现的遗书,关于那个孩子最后的选择……她没有去追问细节,只是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日子里,去那栋老房子收拾了最后的残局。她看到了凝固的、发黑的血迹,看到了飘落在地的染血信纸,看到了空了的药瓶和那把刀,也看到了那个被紧紧攥在手里、同样沾了血的、黑色的小狗挂件。

她将能清理的清理了,将属于两个孩子的、最后的物件,都收在了一起。那个染血的挂件,她洗净了,她不知道该把它们安放在何处,最后,只是带回了自己南方的家,放在书架最顶层,像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沉痛的秘密。

而那个蓝色的、属于林良友的、完好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她上次来时还看到在这里。但现在,不见了。是被风雪卷走了?还是被管理人员当做无主之物收走了?又或者……是被某个知晓内情、于心不忍的人悄悄取走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有些东西,或许本就不该长久地停留在冰冷之地。就像有些诺言,注定只能在风中飘散。

她弯下腰,将保温袋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开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冰凉的黑石,和那白色的、已然有些黯淡的“谢榆”二字。指尖拂过那刻痕,粗粝的触感依旧。

接着,她清理了香炉里的积雪,从保温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不是香烛纸钱,而是一小袋还温热的糖炒栗子——谢榆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冬天总是捧着暖手,剥得指尖黑乎乎的;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红彤彤的大苹果;还有一小瓶冒着热气的、自家熬的冰糖雪梨汤,用保温杯装着。

“榆榆,妈来看你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在雪后的寂静里却显得清晰。没有哽咽,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已与悲伤融为一体的平静。“今年南京雪真大,好些年没见过了。你那里……冷不冷?”

她将栗子和苹果放在清理干净的墓碑前,又拧开保温杯,将温热的雪梨汤缓缓倾倒在香炉前的雪地上。清甜的汤汁融化了积雪,冒出丝丝白气,很快渗入泥土。

“你之前总咳嗽,冬天最难受。喝点这个,润润肺。”她像是在对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絮叨,又像是在完成一场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徒劳的仪式。

做完这些,她重新直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雪后的陵园,静谧无人,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雀鸟在覆雪的枝头跳跃,震落一小簇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个孩子……”周岚沉默了很久,才再次低声开口,语气复杂难辨,“林良友那孩子……她也‘过去’了。”她用了“过去”这个词,仿佛死亡只是一次遥远的迁徙。“在你之后没多久。在你那间老房子里。”

她没有描述细节,只是陈述事实。寒风掠过树梢,卷起些许雪沫,扑在她的脸上,冰凉。

“我后来,去收拾了。”她继续说道,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间冰冷房间里的景象,“看到了你留给她的信,也看到了她……最后的样子。你们两个啊……”

她停顿了,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瞬间涌上的酸涩强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说:“我把你们最后的东西,都收在一起了。放在我那儿。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想着,你们大概愿意在一块儿。”

“你信里让她好好活着,往前走。”周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听你的。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真的怪她吧?那孩子,看着软和,骨子里……和你一样倔。”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拂过雪野的微响。

“我有时候会想,”周岚的声音低得像自语,“要是早点发现,早点逼你去医院,或者……早点把你生病的事告诉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自己的假设,“可我又知道,那就是你。我的榆榆,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不想让她看着你受苦,你想留给她最好的样子,你想……陪她走到最后那个约定的地方。哪怕你自己,已经走不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个重新变得清晰的雪花刻痕上。那是她选的图案。榆榆喜欢雪,说雪干净,安静,落下时覆盖一切,好像能把世界所有的伤痛和污浊都暂时掩埋。

“你们现在……应该见到了吧?”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语气里没有悲伤,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探询,“在那个我们看不见、也去不了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高考,没有分离……就是你们两个,像小时候那样,或者像你们曾经计划的那样。”

“要是见到了,就好。”她轻轻地说,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确认,“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不管在哪儿。”

她站在墓碑前,又静静地待了许久,直到保温杯里的热气散尽,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太阳升高了些,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耀眼的金光,整个世界亮得纯粹而冰冷。

最后,她弯下腰,用指尖,极轻地,最后一次拂过墓碑上女儿的名字。然后,她直起身,拎起空了的保温袋,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缓缓地朝陵园外走去。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迹,蜿蜒着,通向铁门,通向外面的世界。

风吹过,卷起坡上的浮雪,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型的、私密的雪崩。几片雪沫落在黑色的墓碑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香炉上,也落在那袋糖炒栗子和红苹果上。

晶莹,剔透,转瞬即逝。

像从未存在过的诺言,又像永恒不渝的陪伴。

雪落无声。

爱,与痛,与思念,亦无声。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光秃的枝桠,穿过空旷的雪野,穿过寂静的墓碑,发出低低的、永恒的——

呼呼。

仿佛在说,她们终于,在另一个维度,一起听到了,那场关于南京的风的答案。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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