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场雨下得绵长而憋闷。雨丝细密,不似瓢泼,却无孔不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湿漉漉的灰调。雨水顺着教学楼的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绿得发黑的香樟树,也模糊了黑板旁那鲜红刺目的倒计时数字——“41”。时间像个冷酷的旁观者,不为任何人的挣扎停留半步。
窗外的雨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背景音,沙沙地,不紧不慢,敲打着本就紧绷的神经。讲台上,历史老师正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梳理着辛亥革命到新文化运动的思想脉络,板书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黑板。林良友听得有些吃力,这些需要大量记忆和梳理的时间线、人物、主张,总让她觉得纷乱如麻。她习惯性地偏过头,想看看谢榆的笔记——谢榆总能将冗杂的历史事件梳理得脉络清晰,像画出一张精准的思维导图。
然而,她看到的景象,让她的心骤然一缩。
谢榆坐在那里,姿势看似端正,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也握在手里。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黑板或笔记本上。她的视线直直地、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微微放大,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老师讲到“《新青年》的创刊标志着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谢榆的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林良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榆榆,记笔记了。”
谢榆像是从很远的梦中被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神缓慢地移动,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林良友,然后才将视线投向黑板。她的动作有些迟滞,拿起笔,开始在纸上书写。但林良友看得分明,她写的字迹歪斜、虚浮,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劲瘦工整,甚至有几处笔画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小团墨迹。她写得很慢,很吃力,眉头微微蹙着,仿佛那简单的几个字,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从脑海中提取,再传导到笔尖。
林良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不是普通的走神。以前的谢榆,即使身体不适,思维也永远是敏锐的,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随时可以高速运转。而现在,这台仪器似乎生了锈,齿轮转动得异常艰涩,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一周来,林良友越来越多地捕捉到谢榆这种“断片”般的时刻。有时是在讨论题目时,她说着说着会突然卡壳,眼神放空,需要林良友重复一遍问题才能接上;有时是在吃饭时,她会举着筷子,对着碗里的饭菜发呆,仿佛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有时仅仅是走在路上,她会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某个方向,几秒钟后才恍然回神,继续前行。
每一次,谢榆都会用“刚才在想事”、“有点累,走神了”之类的理由轻描淡写地带过。林良友起初也愿意相信,但随着频率的增加和症状的“升级”,她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眼前的这一幕——在重要的课堂上,出现如此长时间、如此彻底的眼神空洞和书写障碍——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压力所致”的认知泡沫。
她不敢再打扰谢榆记笔记,只能将自己的笔记本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能看清自己记录的重点。谢榆似乎察觉到了,侧过头,对林良友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疲惫和歉意的笑容,然后又将视线转回自己的笔记本,继续与那些不听使唤的笔迹搏斗。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林良友收拾着书本,余光却紧紧锁着谢榆。谢榆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将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再合上笔记本,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慢动作回放。她站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良友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林良友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谢榆摇摇头,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声音有些飘忽:“坐久了,腿有点麻。”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慢慢迈开步子,“走吧,下节是自习,去图书馆?”
她的提议让林良友稍稍松了口气。还能想着去图书馆,还能规划下一步做什么,说明至少大方向上的思维还是清晰的。
去图书馆的路上,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迷蒙的雨雾。两人共撑一把伞,谢榆紧紧挨着林良友,大半边身子都靠在林良友身上,似乎借此汲取一点支撑的力气。她的脚步很虚浮,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需要格外小心。
图书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偶尔有书页翻动和极低的咳嗽声。她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林良友拿出数学卷子,谢榆则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近代物理选讲》。但林良友注意到,谢榆翻开书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沉浸进去。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左手再次抬起,用指关节轻轻按压着左侧太阳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良友悄悄观察着她。谢榆的眼睛看着书,但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理论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无法进入她的大脑进行解读。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像是放弃了,轻轻合上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疲惫的姿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跋涉。
林良友的心揪成一团。她放下笔,轻声问:“是不是头疼?要不要回去休息?”
谢榆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用,就是有点……看不进去。我趴一会儿就好。”说着,她真的侧过身,将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浓密的睫毛。
林良友看着她单薄脆弱的背影,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做题。窗外的雨雾似乎浸染了进来,让她的心也一片潮湿阴冷。她能感觉到,谢榆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方式,缓慢地、持续地……流失着什么。不是体力,不是精神,而是某种更核心的、支撑她作为“谢榆”这个存在的东西——那种清晰的思维,敏锐的反应,强大的记忆力,仿佛正在被这无形的疾病一点点蚕食、剥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张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脸色是惯常的严肃。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这次月度综合测试的成绩出来了,”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在谢榆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总体来说,有进步,也有起伏。大家要稳住心态,查漏补缺。”
他开始分发试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取。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屏息听着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林良友,总分635,年级第12名。”老张念道,语气平稳。
林良友松了口气,这个成绩和排名基本稳定。她上台拿了卷子,回到座位,下意识地看向谢榆。谢榆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交握着,指尖有些发白。
老张继续往下念。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分数报出来。终于,轮到了谢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