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春天短暂得像个仓促的过客,几场缠绵的雨过后,空气里便陡然蒸腾起初夏特有的、粘稠而闷热的水汽。转眼到了五月底,梅雨季的先头部队已然抵达,天空像是被一块浸足了水的灰蓝色绒布蒙住,终日不见阳光,只有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郁、却又带着草木疯狂生长气息的氤氲里。
这种天气让一切都变得迟缓而粘腻。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晾出去的衣服几天也干不透,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而对于本就精神不济的谢榆来说,这连绵的阴雨和低气压,更像是一层无形的、湿冷的纱布,层层裹缠上来,加重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不适。
她变得比之前更嗜睡。早晨的闹钟往往要响过两三遍,才能将她从一种深不见底、仿佛沉在粘稠泥沼般的睡眠中勉强拉扯出来。醒来时,眼底的青黑似乎又深了一些,像两团化不开的墨渍。行动也越发迟缓,不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力不济的滞重。从宿舍到教室那段不过十分钟的路,她有时需要中途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或墙壁,微微喘口气,仿佛那段平路耗尽了她的力气。
林良友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心头的焦虑如同这梅雨季的苔藓,在不见光的心底疯长。她试图将这些归结于天气——梅雨天,气压低,人确实容易感到疲乏、昏沉。她也试图相信谢榆的解释:“雨季综合征,有点没精神,正常的。”
但“正常”的界限,正在被一点点模糊、侵蚀。谢榆的食欲变得更差,食堂里油腻或气味稍重的饭菜,会让她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然后只象征性地动几筷子。她开始格外怕冷,即使在室内,也常常穿着外套,手指总是冰凉的。偶尔,林良友会发现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做着极其轻微的、类似活动脖颈或肩膀的动作,眉头微蹙,像是在缓解某种隐性的僵直或酸痛。
最让林良友心惊的,是谢榆越来越频繁的“走神”。有时是在课堂上,老师讲得正投入,谢榆的目光却会突然失去焦点,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暂时抽离了躯壳,直到被老师点名或林良友在桌下轻轻碰她,才会蓦然惊醒,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和瞬间的惊悸。有时是两人交谈时,话说到一半,谢榆会突然停顿,像是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或者被某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或感觉攫住,需要好几秒才能重新接上思绪。
这一切,都被谢榆用“春困秋乏夏打盹”、“雨季影响精神状态”、“最近睡眠质量不好”等理由,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她依旧按时完成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竞赛习题,准确指出林良友解题思路中的谬误,甚至在模拟考中维持着年级前列的名次。只是那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阴影、偶尔的恍惚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瓷器上细细的冰裂纹,无声地昭示着内里的不堪重负。
林良友不再轻易追问。她学会了更细致的观察,更小心的试探,和更沉默的陪伴。她会在谢榆停下喘气时,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假装被路边的野花或雨滴吸引;会在谢榆对着饭菜皱眉时,自然地将自己碗里清淡的菜拨给她,笑着说“今天厨师手抖,咸死了”;会在谢榆走神时,轻轻碰碰她的胳膊,递上一颗薄荷糖,或者指给她看窗外飞过的一只湿漉漉的麻雀。
她像守护一件出现裂痕的珍贵瓷器,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完整,用无限的耐心和伪装起来的轻松,去填补那些日益扩大的缝隙。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但至少雨丝变成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雾霭。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和宿舍。
林良友收拾好书包,看向旁边的谢榆。谢榆动作比旁人慢半拍,正将一本厚厚的《电磁学千题解》仔细地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她的手顿了顿,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书包侧袋里。
“走吧,”林良友背起书包,语气轻快,“趁雨小点,赶紧回去。晚上想吃什么?要不我们去小卖部买点泡面?下雨天懒得去食堂挤了。”
谢榆似乎被她的声音唤回神志,眨了眨眼,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都好。”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明显的倦意。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林良友撑开伞,一把普通的深蓝色格子伞,不大,刚好够遮住两个人。她将伞倾向谢榆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飘洒的雨雾打湿。
谢榆注意到了,伸手想把伞推正:“你那边淋湿了。”
“没事,这点毛毛雨。”林良友坚持,胳膊轻轻碰了碰她,“靠过来点,别淋着。”
谢榆没再坚持,默默地向林良友这边靠了靠。两人挨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能感受到彼此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谢榆的体温似乎总是偏低一些,即使在这样闷热的雨季。
她们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路边樟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滴着水珠。校园里人声嘈杂,雨伞攒动,像一片移动的、色彩斑斓的蘑菇林。
“下周就是三模了。”林良友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沉闷天气带来的压抑感,“老班说这次难度会贴近高考,有点紧张。”
“嗯,”谢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有些心不在焉,“按部就班复习就好,别想太多。”
她的回答很简短,甚至有些敷衍。林良友侧头看她,发现谢榆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嘴唇抿得有些紧,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步伐也比平时更慢,更沉,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湿滑的地面上拔起来。
“是不是累了?”林良友轻声问,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回去先休息会儿,作业晚点写。”
谢榆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重了一点。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突然冲出来几个打闹的男生,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其中一个男生跑得太急,没看路,脚下一滑,惊呼着朝她们这边歪倒过来,手里挥舞的雨伞眼看就要扫到谢榆!
林良友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左手猛地将谢榆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右手将伞往前一挡!
“哗啦——”男生的伞尖擦着林良友举起的伞面划过,带下一串冰凉的水珠,溅了林良友一脸一身。那男生也踉跄着站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见!”
林良友抹了把脸上的水,摇摇头:“没事,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