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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第1页）

教室里的空气闷热而凝滞，弥漫着粉笔灰、旧纸张和年轻躯体散发的微潮气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与窗外单调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张令人昏昏欲睡的网。黑板上，“高考倒计时：98天”几个鲜红的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警钟，悬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一堂化学随堂模拟。卷子发下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短暂响起，随即被笔尖划过纸面的密集声响取代。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翻页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林良友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复杂的有机推断。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手边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她的思路还算顺畅，但心里总有一根弦若有若无地绷着，目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谢榆。

谢榆的背影挺直，握着笔的手稳定，从后面看去，和平日里任何一场考试没有区别。她甚至比周围大多数人显得更从容，答题的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惯有的、成竹在胸的节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良友做完了选择题，开始攻克后面的大题。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她专注于一道关于电解质溶液的复杂计算时，前排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声音来自谢榆的方向。

林良友猛地抬头。

谢榆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用力撑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头低垂着，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她已经重新坐直，右手依旧握着笔，在卷子上移动，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林良友看见了。她看见了谢榆撑住桌沿时手臂肌肉的瞬间紧绷，看见了那低头时脖颈后沁出的、在灯光下反光的细密汗珠。她的心骤然缩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发生了什么？是题太难？不，谢榆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又像那天晨跑一样？

她死死盯着谢榆的背影，试图从那些细微的动作中捕捉更多信息。谢榆的笔还在动，但速度似乎慢了下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流畅均匀的节奏，而是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和……颤抖？

林良友的呼吸屏住了。她攥紧了手中的笔，塑料笔杆硌得掌心生疼。她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问问谢榆怎么了。但这是在考场，监考老师就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

她只能坐着，像被钉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

谢榆的左手从桌沿上松开了，慢慢挪到桌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从林良友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臂以下的部分。那只手静静地放在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一动不动。但林良友的视线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看到，谢榆左手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皮肤似乎被指甲用力掐过，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红印，甚至有一处微微破皮，渗出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血丝。

她在忍耐。用疼痛来对抗某种更强烈的不适。

林良友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混杂着无能为力的愤怒。为什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这样强撑着坐在这里做题？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林良友面前的化学符号和方程式开始扭曲、模糊，她根本无法再集中注意力。全部的感官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系在前方那个看似平静的背影上。

终于，谢榆的右手也停了下来。笔尖悬在卷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点点，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几乎要支撑不住的姿势。但很快，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林良友看到她后背的细微起伏），重新挺直了脊背，笔尖再次落下，开始书写。只是那书写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字迹似乎也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时间到，停笔！”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叹气声，低语声，交卷时纸张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谢榆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动作甚至有些仓促。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卷子，而是迅速将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她双手撑住桌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立刻被她用手按着桌面的动作稳住了。

林良友再也忍不住，她几乎是推开桌子站了起来，几步冲到了谢榆身边。

“谢榆？”她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焦虑显得太突兀，“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谢榆抬起头，看向她。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额角和鼻尖都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强行撑起的清明。

“没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可能就是有点闷，教室里太热了。”她甚至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脆弱，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面具。

林良友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上，那几个红印和细微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你的手……”她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