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始终被一种湿冷的、铅灰色的寂静笼罩着。雪没有再下,但也没有化,只是脏兮兮地堆在路边,边缘结着冰碴,像这座城市凝固的、灰白的呼吸。
307宿舍的气氛,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薄冰般的平衡。
林良友没有再追问那天雪夜的事。她像往常一样,早起帮谢榆占座,课间讨论难题,晚上一起自习,睡前分享耳机里同一首歌。但有些东西,如同落在窗玻璃上的水汽,看不见,却真实地改变了光的折射。
她观察得更细致了。谢榆每一次下意识的蹙眉,每一次抬手按压太阳穴的短暂停顿,喝水时吞咽动作的轻微凝滞,甚至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空茫的怔忪,都被她悄悄收进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包揽了打开水、跑办公室交作业这些需要走动的琐事,去食堂打饭时,总会“顺便”多买一份谢榆爱喝但嫌排队久的瓦罐汤。
谢榆也似乎“遵守”了诺言。她不再避讳谈及自己的“压力”和“睡眠问题”,偶尔会主动提起“昨天又没睡好,头有点晕”,或者“吃了医生开的谷维素,好像有点用”。她的笑容比之前多了些,虽然那笑意时常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漂亮却难以抵达眼底。她更频繁地拉着林良友讨论题目,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能构建出一个绝对安全、可以隔绝现实的堡垒。
谎言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包裹着那颗正在缓慢病变的果实,试图维持它新鲜完好的表象。两人心照不宣,在这层薄膜的两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脆弱的日常。
直到周五的体育课。
因为积雪未消,原定的户外项目改成了室内体能测试和自由活动。体育馆里热闹非凡,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羽毛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跳绳打在地面的噼啪声,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精力过剩的喧哗,形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热浪。
女生们大多选择了相对轻松的项目。程挽宁和几个同学在角落的垫子上嘻嘻哈哈地尝试着仰卧起坐,陈孀则安静地在一边的器械区,做着标准到可以入教材的引体向上,手臂线条流畅而稳定。
林良友原本想去打羽毛球,但看到谢榆从更衣室出来时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揉按后颈的动作,便改了主意。“我们去那边坐坐吧,”她指了指看台高处相对安静的几排座位,“晒晒太阳。”
体育馆高大的玻璃窗透进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在看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带来些许聊胜于无的暖意。楼下场地里的喧嚣变得有些遥远。
“下周一模的成绩快出来了吧?”林良友找了个安全的话题,拧开一瓶水递给谢榆。
“嗯,老师说下午。”谢榆接过水,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楼下奔跑跳跃的人群中,有些飘忽,“最后那道导数题,我有个步骤可能跳得太快了,不知道会不会扣分。”
“你的思路通常比标准答案更简洁,老师说不定会欣赏。”林良友安慰道,目光却落在谢榆握着水瓶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楼下篮球场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几个男生似乎为了一个球的归属发生了争执,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几句带火气的方言和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砰”一声闷响。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刺耳,但在相对安静的高处,又猝不及防,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原本飘忽的视线猛地聚焦,又迅速移开,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尽管她立刻掩饰般地低下头,假装被鞋带吸引了注意力,但林良友还是捕捉到了她瞬间僵硬的下颌线条,和呼吸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短暂停滞。
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过度的警觉,或者说,是对突然声响的不耐受。
林良友的心轻轻一沉。她想起之前有一次在食堂,隔壁桌的男生不小心打翻了餐盘,瓷碗摔碎的声音也曾让谢榆有过类似瞬间僵硬的反应。当时她以为只是被吓到,现在串联起来……
“没事吧?”林良友状似无意地问,声音放得更柔。
“嗯?哦,没事。”谢榆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对她笑了笑,“就是突然响了一下,没注意。”她松开握着水瓶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动作看起来自然又随意。
林良友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移开视线,也看向楼下。争执似乎平息了,男生们又开始跑动传球。阳光移动了一点,将她俩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空荡荡的座位上。
沉默了几分钟。空气里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轨迹。
“良友。”谢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榆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建筑屋顶上残存的、肮脏的积雪。侧脸在稀薄的阳光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如果……”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良友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她才慢慢继续,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云,“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不能……我是说,万一我们没能在同一个城市,或者,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你觉得,什么是最重要的?”
林良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谢榆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但林良友能看到她睫毛轻微的颤动,和下唇被无意识咬出的一点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