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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技(第1页)

晨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定义了307宿舍的空间。

那不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光线,而是雪后特有的、冷硬而尖锐的明亮。它像一把无形的解剖刀,透过那始终没有完全拉严的窗帘缝隙,精准地切入室内,将一切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块——床架的棱角过于锋利,书桌的边缘过于清晰,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那束光里显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剥去了柔和的滤镜,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细节。

谢榆是在体内生物钟的第七次无声提醒时,强迫自己睁开眼的。

意识回归的过程,像从深海的淤泥里费力上浮。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自我,而是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废墟般的空。然后,记忆的残片才带着昨晚冰封的温度,缓慢地、一片片刺入这片虚无:黑暗,搏动,铁锈味,粘腻的触感,被死死压抑的咳嗽,还有指尖下那令人心悸的、被血逐渐浸透又冷却的纸巾质感……

她像最谨慎的拆弹专家,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系统。

呼吸:平稳,尽管有些浅。鼻腔:干燥,只有药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已经冰冷的腥气残留。口腔:苦涩发粘,是强效药物代谢后的余味。视觉:左眼视野的边缘,似乎比右眼暗一些,像蒙着一层极淡的灰翳——这是昨夜左鼻腔出血那一侧,可能存在的、轻微的视觉神经压迫或血肿影响。她不动声色地多眨了两次左眼,那灰翳感并未加重,只是顽固地存在着。

成功了。至少,第一层最薄的冰面,在历经一夜惊涛骇浪后,暂时还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痕。

晨起的仪式开始了。这是一场需要绝对精密和冷酷意志的表演。

坐起。先用双臂支撑,停顿,抵抗眩晕和反胃。视野短暂地变成晃动的、青白色的光斑,伴随着颅内一阵沉闷的回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晃荡了一下。她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成凌厉的弧度。五秒,十秒……光斑缓慢稳定,眩晕感如退潮般不甘不愿地撤离。双脚落地,冰凉的地板触感透过薄棉袜传来,带来针刺般的清醒。再次停顿,感受脚底那种虚浮的、仿佛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等待它像渗入沙地的水一样慢慢消失。

换衣。动作被刻意放慢到正常速度的百分之六十。手指因为虚弱、药物残留和神经性的微颤,在解开睡衣纽扣时显得笨拙而费力。她换上那件林良友说过“像裹着淡淡雾气”的浅灰高领羊绒衫,细腻的纤维包裹住脖颈和手腕,也掩盖住皮肤上可能因冷汗或别的什么留下的痕迹。叠被。指尖抚过枕巾,在靠近左侧、对应她昨夜头部位置的地方,能摸到一小片质地略显僵硬、与周围蓬松感不同的区域。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片区域折叠进去,压在下面,反复抚平表面,直到它与周围融为一体,只在极其特定的光线下,或许才能看出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色差。

洗漱是另一重考验。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被反复漂洗过的纸。眼下的青黑浓重得触目惊心,那是失血、药物副作用和极度缺乏深度睡眠共同作用的勋章。嘴唇干裂,起了细小的白皮。她用冷水狠狠地、连续地扑在脸上,冰冷的刺激带来短暂的战栗,也迫使毛细血管收缩又扩张。她用力揉搓双颊,直到皮肤因为摩擦和冷水刺激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病态的潮红。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镜面,仔细检查眼角、鼻腔下方、人中和嘴角。没有血迹。很好。

刷牙时,牙刷刚碰到上颚,一阵剧烈的恶心就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她立刻停下,身体前倾,双手撑住盥洗池边缘,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压制着那阵翻涌。十次呼吸后,恶心感才像暂时退却的兽,缩回黑暗的巢穴。她睁开眼,镜中人的眼眶有些发红。她更轻、更慢地继续刷牙,仿佛口腔黏膜是玻璃做的。

就在她低头,准备将嘴里的泡沫吐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左手手腕内侧,靠近掌腕关节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浅红色的划痕。长约半厘米,很浅,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是昨晚黑暗中摸索时,在哪里刮到的?药瓶边缘?床沿的金属包边?还是……她自己指甲无意识抓挠的痕迹?

她心中猛地一紧,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任何计划外的痕迹,都是完美冰面上的一个微小凸起,可能在某个角度反射出不该有的光。她迅速扯下毛衣袖口,紧紧盖住那道痕迹,并确保袖口不会轻易滑上去。

“榆榆?”

身后传来林良友带着浓重睡意、有些含糊的声音。那声音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却精准地搔刮在谢榆此刻高度紧绷的、仿佛拉满弓弦的神经末梢上。

谢榆吐掉泡沫,用毛巾擦嘴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滞。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调整好了全部表情模块——恰到好处的、因早起而残留的惺忪,被冷水激醒后的些许清醒,以及看向林良友时,那深植于骨髓的、永远无法磨灭的温柔底色。甚至,她还让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弧度。

“吵醒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那种刚睡醒的人常有的低沉,她刻意没有去刻意清嗓子,那样反而显得不自然,“雪停了,外面亮得刺眼,一下子就醒了。”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点抱怨天气的轻松,目光坦然地落在林良友还有些迷糊的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林良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她的视线先是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在谢榆身上。太早了。而且……今天的谢榆,有一种……过于“整洁”的感觉。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连额前那些平时总不听话的碎发都用细细的发卡别好了。羊绒衫的领口抚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站姿也比平时更挺直,像一棵绷紧了树干迎接风雪的青松。

“哦……”林良友应了一声,目光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飘向了谢榆的床铺。被子是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枕巾铺得平平整整,但……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边缘,似乎有一小缕褶皱的走向不太自然?颜色……在雪光映照下,那一小块区域的白色,好像比旁边稍微……暗沉那么一丝丝?是阴影吗?还是……

她还没能完成这个模糊的观察,谢榆已经转身,走向窗边的书桌去拿保温杯。随着她的走动,一阵极其清淡的、复杂的气味飘了过来——是她熟悉的谢榆常用的薄荷漱口水味,但在这清新之下,似乎、隐隐约约缠绕着一丝别的……冰冷的、略带刺激性的……像是医院走廊?或者……铁器放置久了的那种极淡的腥?又或者,仅仅是她自己尚未完全清醒的嗅觉带来的错觉?那味道太微弱,太飘忽,刚触及她的嗅觉边缘,就被宿舍里暖气烘出的、混合着棉织物、少女体香和隔夜空气的暖昧氛围彻底吞没、中和了。

“你昨晚……睡得还好吗?”林良友问,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目光落在谢榆倒水时露出的侧脸上。那侧脸线条在青白雪光的勾勒下,清晰得近乎锐利,也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粉白。

“还行,”谢榆背对着她,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平稳而持续,“就是风大雪大,吵得慌。你睡得也不踏实吧?翻了好几次身。”她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感同身受的抱怨,“后半夜我好像还听到你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冷’还是‘疼’?没听清。”

程挽宁的床铺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她像一只从冬眠中被强行拖出的熊,打着震天响的哈欠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啊——困死我了!什么鬼天气,梦里都在跟雪怪打架……谢榆你也起这么早?脸色……”她眯起三百度的近视眼,努力聚焦,“唔,好像比昨天还……苍白点儿?没睡好吧?”

陈孀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正在用她特有的、高效而无声的方式整理内务。被子叠成几乎与谢榆一样的“豆腐块”,只是棱角更冷硬些。闻言,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缓,只是目光极其平静地、像扫描仪一样掠过谢榆那整理得如同无菌实验室的操作台般规整的书桌桌面(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书本边缘对齐),又掠过谢榆握着水杯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缺血般青白色的手。最后,她那双总是过于沉静、仿佛能吸纳一切情绪的眼睛,在林良友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中那抹尚未消散的疑虑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她收回目光,拎起书包,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气温降了至少八度。穿厚点。”这话是对着宿舍中央的空气说的,但目光扫过程挽宁只穿了单薄绒睡衣、正抱着胳膊哆嗦的样子,也似有若无地掠过谢榆裹得严实、却依旧显得有些形销骨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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