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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渍(第1页)

天气预报里的雪,终于在后半夜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被凛冽的北风卷着,一阵急似一阵地扑打在307宿舍朝北的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轻微的、如同无数沙砾滚过的沙沙声。那声音起初只是背景里模糊的杂音,渐渐变得清晰、固执,带着冬日独有的、不容分说的寒意,渗透进暖气烘烤出的干燥温暖里。

谢榆是被一阵与往常不同的、更深层的悸动惊醒的。不是尖锐的刺痛,也不是沉闷的胀痛,而是一种从颅脑最深处传来的、持续性的、低频率的搏动性抽痛,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大脑在颅腔内轻微漂移、失去锚定的悬浮感。恶心不是瞬间上涌,而是像缓慢上涨的冰冷潮水,从胃的底部,沿着食道,一寸寸漫上来,带着酸腐的气息,堵在喉咙口。

她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窗外的雪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道扭曲的、晃动的灰白亮斑。她能听到程挽宁在对面床上含糊的呓语,能听到陈孀那边平稳悠长的呼吸,更能清晰地听到,与自己一床之隔,林良友那并不沉实的、偶尔会因翻身而被打断的呼吸声——她似乎也睡得不太安稳。

不能动。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清晰的指令,在她被疼痛和恶心浸泡的大脑里浮现。任何动作,哪怕是轻轻翻身的窸窣,咳嗽,甚至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在这被雪夜放大、被各自心事填充的寂静里,都可能成为惊动林良友的导火索。那女孩的神经,因为长久的担忧,已经绷得像她一般紧了。

她维持着仰卧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指尖深深陷进身下粗糙的床单纹理里。全部的意志力,都被用来对抗那缓慢而坚定的抽痛,和喉咙口不断翻涌的恶心。她尝试着用曾经学过的、控制自主神经的方法,进行深而缓的腹式呼吸。吸气,想象冰冷的空气沉入丹田,压下恶心;呼气,想象将颅内的抽痛随着气息缓缓排出。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不过是徒劳。那抽痛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与她的心跳同频,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大脑最柔软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带来一阵闷钝的、令人牙酸的酸胀和随之而来的眩晕。而恶心,则在每一次试图深呼吸的末尾,变本加厉地反扑。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先是额头、鬓角,然后是脖颈、后背,迅速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脊柱的沟壑滑下,浸湿了棉质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她知道,这是颅内压增高的表现之一。身体在发出更明确的警报。

必须吃药。强效的,急性期的。枕边那个新的、容量更小的棕色药瓶里,装着医生开的、用于应对这种“突破性疼痛”的更强药物,但副作用也更大,会带来更深的昏沉和思维滞涩。她原本计划尽量少用,留到最关键、最无法忍受的时刻。现在,似乎就是这样的时刻了。

然而,从平静仰卧到侧身取药,这个简单的动作序列,在此刻的她看来,不啻于一场需要精密计算和巨大勇气的冒险。任何幅度稍大的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眩晕和更剧烈的恶心,甚至呕吐。而呕吐的声响和气味,是今夜绝对不能出现的。

她开始执行。首先,是极其缓慢地、将平放的手臂,以毫米为单位,向身体内侧收拢。肌肉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僵硬,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头部那根敏感的痛觉神经。她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手臂终于曲起,手肘抵在了身侧。第一步完成,她已经感到一阵虚脱。

停顿。深呼吸(尽管收效甚微)。等待这一波因动作而加剧的抽痛稍稍平复。

接着,是更艰难的部分:将身体的重心,从背部,极其缓慢地向左侧转移。她先尝试微微抬起左肩,只有几毫米,立刻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灰白光斑扭曲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她立刻停止,屏息等待。眩晕感如同退潮,缓慢地、不情愿地散去。她再次尝试,这次幅度更小,几乎是凭借意念和肌肉最细微的颤动,让身体开始向□□斜。这个过程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她能感觉到汗水在身下汇聚成一小片冰凉的水洼,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

终于,身体变成了微微左侧卧的姿势。这个角度,让她的右手终于可以勉强、但相对稳定地探向枕边。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冰凉的塑料药瓶,还有旁边那个早已凉透的保温杯。她先摸索着拧开杯盖——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手指的颤抖和无力,尝试了三次才成功。然后,是药瓶。瓶盖有防儿童开启的纹路,平时轻松可以拧开,此刻对她汗湿、颤抖的手指而言,却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她不得不将药瓶夹在并拢的双膝之间,借助腿部的力量固定,双手合力,才终于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倒了两次,药片才终于落入颤抖的掌心。她来不及确认是两粒还是三粒,迅速将它们捂进嘴里。浓烈而独特的苦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刺激着唾液腺,也刺激着本就脆弱的咽反射。她猛地一呛,一阵剧烈的咳嗽冲上喉咙口,被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强行压了回去。喉咙和胸腔因为这强行压抑的咳嗽而火辣辣地疼,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她不敢停顿,摸索着拿起水杯,凑到嘴边,小口、却急切地吞咽。冰凉的液体混合着苦涩的药片,冲刷过食道。一部分水因为她吞咽动作的不协调而呛入了气管,引发另一轮更剧烈、却不得不更加死命压抑的闷咳。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和冷汗一起飙出,却硬是没让一丝咳嗽的声音溢出指缝。

对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林良友似乎又翻了个身,呼吸声顿了顿。

谢榆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连闷咳都强行止住,只剩下身体内部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痉挛。她竖着耳朵,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对床的动静上。几秒钟后,林良友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似乎又沉入了睡眠。

谢榆这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开捂嘴的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近乎虚脱地瘫软在潮湿的床单上。药效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痛苦并不会减轻分毫,甚至因为刚才那番艰难的动作和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

她维持着左侧卧的姿势,等待。头痛的搏动感依旧,但似乎被一层逐渐增厚的、麻木的棉絮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恶心感在药物的强力镇压下,像被按回深海的怪兽,暂时蛰伏,但胃部的不适和喉咙口的异物感依然存在。最明显的变化是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被灌入了粘稠的胶水,转动得异常缓慢、费力,意识的边缘开始泛起毛边,眼前的黑暗也似乎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吸附力。

就在她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可以稍微松懈紧绷的神经时——

一股温热的、滑腻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左侧鼻腔深处涌了出来,速度不快,但持续、稳定,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鼻血。

谢榆的呼吸骤然停止,连心跳都似乎漏跳了一拍。颅内压增高导致的鼻衄。这不是第一次,但发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她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挣扎、药效初起、精神最为涣散脆弱的时刻,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勉强维持的镇静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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