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蓝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钢笔墨水,悄无声息地漫过307宿舍的窗玻璃。室内还沉在梦的边缘,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细微的、水流般的咝咝声。
林良友是第一个醒来的。生物钟在平时就让她醒得早,而今天,一种奇异的、满胀的幸福感,让她在闹钟响起前就毫无困意地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侧过头,目光越过狭窄的过道,落在对面下铺。
谢榆还在睡。脸朝着她这边,微微陷在枕头里。晨光吝啬,只够勾勒出她脸部的模糊轮廓,挺直的鼻梁,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平日里那些过于清晰的棱角和冷冽的气息,在沉睡中悉数收敛,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甚至有些稚气。
林良友就这样看着,心脏被一股温热的、酸酸软软的情绪充满。这是她的谢榆。昨晚之前,还是仰望的星辰、信赖的导师、并肩的战友。而此刻,是睡在对床、呼吸可闻的……恋人。这个词在心里滚过,带着烫人的温度,让她脸颊发热,又忍不住想微笑。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目光贪婪地流连,从谢榆散在枕上的、柔软的黑发,到她露在被子外、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此刻放松地搭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林良友想起昨晚在公交车上,就是这只手,稳稳地、坚定地,与她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谢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林良友的心一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假装还在熟睡。她能感觉到对面床铺传来细微的动静,是谢榆翻了个身,然后停顿了几秒,大概是醒了,在适应光线,或者在……看她?
林良友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谢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极轻的声响,像是坐起身,拿东西。然后是保温杯拧开的、轻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她在喝水?林良友想。这么早,不凉吗?
没等她细想,程挽宁床头的闹钟猛地炸响,尖锐的电子音瞬间撕破了寝室的宁静。
“啊!烦死了!”程挽宁哀嚎一声,手忙脚乱地按掉闹钟,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陈孀那边的床也传来动静,她似乎早就醒了,只是安静地躺着,此刻利落地坐起身,开始叠被子,动作一丝不苟。
林良友也顺势“醒”来,揉着眼睛坐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谢榆已经下床了,正在整理床铺,背对着她,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肩胛骨的线条清晰。晨光稍微亮了些,给她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极淡的柔光。
“早啊,各位。”程挽宁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打着哈欠,目光在谢榆和林良友之间逡巡,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惯常的八卦,“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林良友抢先回答,脸上有点热,低头去拿自己的衣服。
谢榆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听不出情绪。
陈孀已经叠好被子,下床,端起脸盆,目不斜视地走向水房,仿佛对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甜腻气息毫无所觉。
一天的序幕,在寻常的洗漱、整理、匆忙中拉开。但林良友觉得,每一个细节都不同了。在水房排队时,她悄悄站在谢榆身后,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洗发水味道;在阳台晾毛巾时,谢榆的毛巾就挂在旁边,轻轻挨着;出门前,她磨磨蹭蹭地系鞋带,等谢榆也收拾好,两人“恰好”一前一后出门,在楼梯转角无人处,谢榆会放缓脚步,等她跟上来,并肩走下一段。
没有牵手,没有言语,只有衣袖偶尔的轻微摩擦,和偶尔交汇的、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糖丝,将她们无声地缠绕在一起。
“早餐想吃什么?”下楼时,林良友小声问,带着点雀跃的献宝意味,“食堂今天好像有小笼包,还是你想吃面条?我跑得快,先去占座排队!”
“随便。别跑。”谢榆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来得及。”
“哦。”林良友应着,心里甜丝丝的。谢榆在关心她,让她别跑。
她们在食堂“偶遇”了程挽宁和陈孀。四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林良友给谢榆买了小笼包和豆浆,自己买了碗小馄饨。吃饭时,程挽宁叽叽喳喳说着昨天的八卦,陈孀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她们,又低下头。
谢榆吃得不多,小笼包只吃了两个,豆浆也只喝了半杯。林良友注意到她脸色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极淡的青色。
“你怎么吃这么少?不合胃口吗?”林良友小声问,把自己碗里一个吹凉了的馄饨舀起来,很自然地递过去,“尝尝这个?馅挺鲜的。”
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顺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程挽宁的叽喳声停了一下,眼睛瞪圆了,看看林良友,又看看谢榆,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谢榆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和勺子里那颗饱满的、冒着热气的馄饨,又抬起眼,看了看林良友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丝羞怯的眼睛。食堂的喧嚣仿佛在她们之间短暂地褪去。
然后,在程挽宁几乎要憋不住笑的注视下,谢榆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那颗馄饨。
“嗯。”她咀嚼咽下,给出了简洁的评价,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品尝普通食物,但耳根处,那抹淡淡的粉色又悄然浮现。
程挽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陈孀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粥,只是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良友的脸红透了,赶紧收回勺子,埋头吃自己的馄饨,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谢榆没有拒绝,在程挽宁面前也没有刻意回避。这是不是意味着……她默许了某种程度的“公开”?
这个认知让她一整个上午都有些飘飘然。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1)班的方向,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人,但知道谢榆就在那里,心里就无比踏实。偶尔,她似乎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也从那个方向投来,与她遥遥相接,哪怕只是错觉,也足以让她心跳快上几拍。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英语。林良友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昨晚,飘向谢榆说的那些话,飘向那个拥抱。笔记记得断断续续,被老师点到名时,差点没反应过来。同桌撞了撞她的胳膊,低声笑:“魂丢啦?金牌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