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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第1页)

傍晚五点半,市客运站的出站口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长途汽车尾气、廉价食物和无数归家者身上倦意的复杂气味。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站,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寻人呼喊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天色将暗未暗,站前广场的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昏黄无力。

谢榆站在出站口侧前方一根路灯柱下。她没有挤在接站人群的最前面,只是选了个稍微僻静、但能清晰看到旅客涌出方向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薄呢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修长,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过分的白皙,几乎没什么血色。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放松却依旧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出站口,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任凭周遭人流如何熙攘喧嚣,自岿然不动。

背包里,那份体检文件袋安静地躺着,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下午从学校出来后,她并没有按原计划去郑老师办公室,也没有去书店。突如其来的、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迫使她中途改变了路线,几乎是强撑着回到了物理楼那间小隔间。她锁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等待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冷汗浸湿了里衣,太阳穴处的钝痛变成了尖锐的、有节奏的搏动,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那根疼痛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最剧烈的症状才缓缓退潮,留下疲惫的沙滩和依然清晰的、低沉的痛感。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被暮色浸染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然后,她慢慢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色,眼神里是竭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尝试弯了弯嘴角。镜中的少女露出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怪异的、勉强的笑容。她迅速敛去,垂下眼帘。她不需要练习微笑,只需要维持平静,不泄露任何异常。

整理好自己,检查了背包里带给林良友的东西——一本新的错题整理活页本,几支她惯用的、书写流畅的笔,还有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据说能缓解疲劳的黑巧克力——然后,她提前来到了客运站。

此刻,站在这里,晚风吹拂着她额前柔软的碎发,带来深秋夜晚的凉意。出站口又涌出一大波旅客,拖箱提袋,神色各异。谢榆的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头痛并未远离,但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般的程度。她需要全神贯注,应对即将到来的重逢。林良友的眼睛很亮,心思也细腻,她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出站口再次人流涌动。这一次,谢榆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身影。

林良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很沉的深蓝色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省训基地字样的简易行李袋,正随着人流有些费力地往外挤。她穿着离开时那件浅米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似乎长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显毛躁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嘴唇有些干,但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接站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几乎是同时,林良友的目光也捕捉到了路灯下那个沉静的身影。瞬间,她眼中的疲惫被巨大的惊喜点亮,整个人仿佛都明亮了起来。她用力朝谢榆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地挤过最后几个人,朝谢榆奔来。

谢榆的心,在那个笑容撞入眼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石子,坚硬的表层下,有温热的、几乎要失控的东西涌动了一下。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朝林良友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谢榆!”林良友终于冲破人群,跑到她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路灯的光,和谢榆的身影。“等很久了吧?车晚点了十几分钟。”

“刚到。”谢榆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汗湿的额头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了些,“累吗?”

“累死了!”林良友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肩膀都垮下来一点,但笑容却愈发灿烂,“坐得我腰酸背痛。不过看到你就不累了!”她说完,才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直白,脸颊更红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眼睛还是亮亮地看着谢榆。

谢榆没有回应她后半句,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行李袋。“包给我。”

“不用不用,这个不重……”林良友连忙说,但谢榆已经拎了过去,还顺手将她背上那个看起来更沉的双肩包也卸了下来,一起拎在手里。

“走吧,先回家。”谢榆说着,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她左手提着两个包,步伐依旧稳定,只是林良友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转身时,似乎无意识地、很快地扶了一下身边的路灯柱,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

是没站稳吗?林良友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重逢的喜悦和对方主动接过行李的体贴冲散了。她连忙跟上,走在谢榆身边,侧头看着她被路灯勾勒出清晰下颌线的侧脸。“你等在这儿冷不冷?穿这么少。”

“不冷。”谢榆目视前方,简短地回答。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的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竞赛怎么样?”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林良友知道,这是她关心的方式。

提到竞赛,林良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疲惫、释然,和一丝忐忑。“就……尽力了。题目很难,比我们平时练的模拟题还要刁钻。实验环节有个地方我手抖了一下,数据可能有点偏差……不过理论部分我觉得发挥得还行,有几道大题用了你之前提过的思路,感觉挺顺的。”她一边走,一边语速略快地叙述着,像是在做一个详细的汇报,又像是在通过诉说,梳理自己混乱的心情。

谢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她描述某个具体题目或操作时,会简短地问一句:“哪个模型?”“误差大概多少?”问题都直指关键。林良友便努力回忆,尽可能清晰地回答。

她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谢榆将行李放在脚边,依旧站得笔直。林良友靠她近了些,几乎能闻到谢榆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微凉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药味?很淡,转瞬即逝,可能是错觉。

“成绩什么时候出?”谢榆问。

“说是下周,具体时间等通知。”林良友说着,叹了口气,肩膀又垮下来一点,“等成绩的日子最难熬了。感觉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

“已成定局,多想无益。”谢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一阵清冷的风,吹散了些许焦虑,“该做的准备,已经做了。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调整状态,准备回归正常复习。”

道理林良友都懂,但从谢榆嘴里说出来,似乎就格外有说服力,能让她躁动的心稍微安定下来。“嗯,我知道。就是……忍不住会想。”她小声说,偷偷看了一眼谢榆的侧脸。谢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目光望着车来的方向,侧脸线条在站台广告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却也异常可靠。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谢榆护着林良友,费力地挤了上去,找到后排一个两人座。林良友靠窗,谢榆坐在她旁边,将行李放在脚边。车厢里拥挤、嘈杂,弥漫着各种气味。林良友觉得有点闷,但身旁谢榆安静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些许不适。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林良友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眼皮开始发沉。她靠在有些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感觉肩膀一沉,似乎靠上了什么温热而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东西。很舒服,很安心。她无意识地蹭了蹭,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黑暗。

谢榆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林良友毛茸茸的发顶抵着自己的下颌,温热的气息隔着毛衣,轻轻拂过颈侧的皮肤。少女身上带着长途旅行的尘仆仆的味道,和一种独属于她的、阳光般干净温暖的气息。

车厢颠簸。谢榆垂下眼帘,看着林良友靠在自己肩上、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柔软。褪去了清醒时的活泼和偶尔的狡黠,此刻的她,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谢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那里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温柔,有看到对方疲惫时本能的心疼,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责任与忧虑的东西,沉在眼底最深处。

她慢慢抬起手,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将林良友颊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微缩。

然后,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再动。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独。头痛依旧在背景里隐隐作祟,恶心感也并未完全散去。但此刻,肩头这份真实的、温暖的重量,和鼻尖萦绕的、属于林良友的气息,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镇痛剂,让她可以暂时忽略身体内部那些不详的信号,沉浸在这片刻的、偷来的宁静与依偎里。

她知道,这份宁静很快会被打破。成绩公布,或喜或忧;高考的压力会接踵而至;而她自己的身体,像一颗埋藏在深处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滴答作响。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摇晃的、嘈杂的公交车上,在这个秋意深重的夜晚,她所珍视的女孩,正安然地靠在她肩头沉睡。而她,还能为她提供一个短暂的、可供休憩的港湾。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压下所有翻涌的不适与隐忧,挺直背脊,承担起这份甜蜜的重量,也守护好这份脆弱的安眠。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的万家灯火。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但车厢内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因为依偎的温度,而隔绝了深秋的寒凉。未落的尘埃悬浮在光影里,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明天。而此刻的温暖与宁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珍贵,也最易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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