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吹过省城东郊的省物理竞赛培训基地,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净利落的凉意,卷起院中几棵老槐树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簌簇落下,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这里原是早年一所师范学校的老校区,几年前被改造成了竞赛培训基地,设施有些陈旧,但胜在安静独立。几栋红砖小楼掩映在萧索的树木之后,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陈旧书籍和某种属于“临战前夜”的紧绷气息混合的味道。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尚未公布,但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心弦一旦松弛,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轻松,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疲惫、虚脱感以及对未知结果的隐隐焦灼的空茫。林良友和本省的其他队员从位于邻省的决赛承办地返回基地,坐在吱呀作响的旧式大巴车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秋色浸染的郊野景色,每个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相似的、大战后的倦容与放空。
决赛的两天,像一场浓缩了所有知识、技巧、意志和运气的极限挑战。理论考试四个半小时,题目之诡谲艰深,计算量之庞大,让许多人在中场就白了脸色。实验环节更是对心理素质和动手能力的终极考验,一个微小的操作失误或判断迟疑,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林良友感觉自己像走了一场高空钢丝,每一步都凝神屏息,调动了全部储备,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
她尽力了。这是此刻盘旋在她脑海中,唯一清晰而确凿的念头。无论结果如何,金牌、银牌、铜牌,抑或只是“参赛证明”,她都倾其所有,无愧于心。那些与谢榆并肩“特训”的深夜,那些在IPhO资料中汲取的灵光,那些在郑老师和省队教练“敲打”下磨砺出的韧劲,都在那两天里,化为了笔下流淌的公式,手中稳定的操作,和内心不屈的坚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疲惫地拿出来看,是谢榆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回来了?”
时间是下午三点,她们的大巴刚驶入基地所在的老城区。谢榆算得真准。林良友心里一暖,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移动,回复:“嗯,快到基地了。刚进城。”
“路上顺利?”谢榆问。
“顺利。就是累。”林良友老实回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感觉身体被掏空。”
这一次,谢榆的回复隔了几分钟。“到了好好休息。别想结果,等通知。”
依旧是那种简洁的、解决问题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莫名让人安心。林良友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谢榆平静的眉眼,听见她冷静的声音在说“好好休息”。紧绷的神经似乎又松懈了一点点。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任由大巴轻微的摇晃将疲惫的身体带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与此同时,南京市一中的校园里,秋意正浓。操场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片摇曳的金币。高三的教学楼里,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空气里浮动着试卷、参考书和某种无声拼搏的气息。
谢榆没有待在物理楼那间专属的小隔间里。她此刻正坐在学校医务室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背脊挺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墙上张贴的、色彩已经有些暗淡的“中学生健康常识”宣传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诊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激的气味。
她刚刚结束了学校为高三保送生和高水平运动员安排的、额外增加项目的“补充体检”。抽血,心电图,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一套流程走下来,并不复杂,但耗时。负责体检的校医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医生,检查得很仔细,尤其在神经系统和眼底检查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常规要长一些,问的问题也更具体。
“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特别容易疲劳?”
“视力有变化吗?会不会偶尔看东西模糊或者有重影?”
“头痛的毛病多久了?频率如何?怎么缓解的?”
谢榆的回答简洁、冷静,如同在陈述别人的病历。“睡眠尚可,学习强度大,疲劳正常。”“视力稳定,偶尔用眼过度会酸涩。”“偶发头痛,可能压力或睡眠不足导致,休息可缓解。”她语气平稳,眼神澄澈,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是在医生用仪器检查她眼底时,那束强光刺入瞳孔的瞬间,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窜上后脑,让她搭在检查椅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住。
“眼底血管……看起来有点紧张。”女医生放下仪器,语气如常,一边在体检表上记录,一边像是随口闲聊,“高三压力是大,但也要学会调节。你这个头痛,如果频率增加或者程度加重,别硬扛,最好去医院神经科详细查查。很多毛病,早发现早干预,效果好。”
“好的,谢谢医生。”谢榆礼貌地点头,接过体检表和装着各种化验单的文件袋,起身离开诊室。
此刻,她独自坐在走廊里,等待最后一项胸片的打印报告。文件袋捏在手里,不重,却仿佛带着某种未知的重量。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文件袋封口处。那里除了她的名字和学号,还印着红色的“高三补充体检(重点)”字样。
重点。是因为她IPhO国手的身份,学校给予的特殊关照和重视。她理应感激,并配合。她也确实配合了。只是心底那丝自暑假以来就隐隐徘徊的、冰冷的警觉,随着这次体检,被无声地放大了一圈。
视力模糊,头痛加剧,偶尔的恶心和眩晕……这些零散的症状,如果单独出现,都可以归咎于疲劳、压力、用眼过度。但当它们开始以某种稳定的频率和逐渐清晰的模式组合出现时,对于一个习惯于逻辑推理和寻找内在联系的大脑来说,就无法再简单地用“偶然”或“疲劳”来解释了。
她需要数据,需要更确切的检查结果,来验证或排除那个潜藏在意识深处、她不愿触碰的可能性。
胸片报告很快就打印好了。护士将装着胶片的袋子递给她,嘱咐了一句“一切正常,可以回去了”。谢榆道谢,将胶片袋也收进文件袋,然后起身,离开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
走出大楼,深秋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晒暖的干燥气息,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道。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明亮的光线。太阳穴处传来熟悉的、闷闷的胀痛,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像背景噪音。
她抬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吃了一粒润喉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林良友发来的信息,说已经安全回到省训基地的临时宿舍,准备收拾东西,明天返回本市。
谢榆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回复:“好。明天下午三点,市客运站,出站口等你。”
信息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将文件袋夹在腋下,迈步朝着物理楼的方向走去。深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似乎驱不散那股从身体深处渗出的、隐隐的寒意。头痛在药效下变得模糊,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浸透着四肢百骸。
她想起刚才体检时,医生看着眼底镜时微微凝重的表情,和那句“最好去医院神经科详细查查”。也想起最近越来越频繁地需要靠那小药片来维持清晰的思维和稳定的状态。文件袋里的化验单和胸片结果,她还没有看。一种近乎本能的规避,让她暂时不想去面对那些可能印证她最坏猜测的数据。
至少,不是现在。现在,林良友就要回来了。带着决赛征战的疲惫,和对结果的悬心。她需要是稳定的,清晰的,能够给予支撑的,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担心的“病人”。
她握紧了文件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袋塞进了随身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像是将某个麻烦暂时封存。
转身,她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需要去郑老师那里一趟,沟通一下林良友回来后竞赛总结和后续文化课衔接的安排。然后,要去一趟书店,看看之前订的两本最新物理期刊到了没有。晚上,还要把给林良友整理的高三下学期物理重点拓展题纲最后核对一遍。
她的日程排得很满,精确到分钟。每一件事都清晰、必要、合乎逻辑。她的世界依然由公式、计划、责任和对某个人的承诺所构筑,稳固,有序,不容有失。
至于身体那持续不断的警告,和文件袋里可能的答案……她将其归入“待处理事项”,并冷静地评估:目前尚未影响到核心任务的执行。因此,优先级可以后调。
至少,要等到林良友回来。要看到她平安、顺利地完成这高中阶段最重要的竞赛征程。要给她一个坚实的拥抱,听她讲述考场的惊心动魄,分享她或喜悦或遗憾的心情。要确保她的世界,不会因为自己可能的风暴,而出现任何不必要的裂痕。
谢榆走到物理楼前,抬头看了看三楼那间小隔间窗户。窗帘拉着,里面一片安静。那里是她暂时的“锚点”,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卸下所有身份,只做“谢榆”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迈步上楼。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她知道,林良友回来的同时,全国决赛的成绩也即将揭晓。那将是喜悦与压力的新节点。而她,必须站在那个女孩身边,一如既往地,成为她的尺规,她的星光,她最坚实的后盾。
至于那悄然降临的、名为“疾病”的阴影,和它手中无声流逝的沙漏……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在青春汹涌的浪潮前,暂且,被这份更加紧迫的温柔与责任,轻轻地、坚定地,推向了时光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