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透过“旧时光书屋”高高的、积着灰尘的窗户,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精灵。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陈旧,却有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林良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谢榆已经在了。
她站在最里面那排高大的书架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过书脊上那些斑驳的文字。午后的阳光从她侧后方的高窗斜射进来,给她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裤脚有些磨损。很寻常的打扮,但穿在她身上,就有种不同于常人的干净利落,像一幅笔触简洁的素描。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谢榆转过头来。目光在触及林良友的瞬间,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光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来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等很久了吗?”林良友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熟悉的、属于谢榆的清爽气息混合着旧书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今天特意穿了条方便活动的米白色棉布裙,头发扎成清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颈。
“刚到。”谢榆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书架,“郑老师多留我说了会儿竞赛小组暑期培训的事。”
“郑老师是不是又想抓你当‘免费劳动力’?”林良友笑起来,也学着谢榆的样子仰头看书架。上面大多是些艰深的数学、物理专著,很多是外文原版,书脊上的字她都认不全。
“不算。只是给了些建议。”谢榆说着,伸手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硬壳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是烫金的英文花体字,林良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好像是《TheFeynmauresonPhysics》(《费曼物理学讲义》)的某一卷。
“你在找这个?”林良友好奇地问。
“嗯。这套书的早期版本,注释和现在通行的不太一样,有些边注很有意思。”谢榆小心地翻开书页,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公式。阳光照亮了她低垂的睫毛,和在书页上缓缓移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神情是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本旧书,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林良友安静地看着她。这个样子的谢榆,她见过很多次。在图书馆,在竞赛教室,在她自己的小书桌前。每一次,都会被那种纯粹的、心无旁骛的专注所吸引。仿佛只要面对知识和问题,她就能自动屏蔽掉外界的一切纷扰,进入一个只有逻辑和真理存在的绝对领域。
但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同。或许是书店里太过安静古老的氛围,或许是窗外太过明媚慵懒的阳光,也或许是……她们之间刚刚建立的那个“明天见”的约定还在心底散发着余温。林良友觉得,此刻站在旧书架前的谢榆,身上那种惯常的、冰封般的疏离感,似乎被这满室的尘埃与时光软化了些许,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沉静。
“这里。”谢榆忽然出声,指着书页边缘一处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小字批注,示意林良友看。
林良友凑过去。那行英文批注字迹潦草,但透着一股兴奋:“Brilliant!ButwhatiftheboundaryditionisNOTfixed?(妙极了!但如果边界条件不固定呢?)”
“看这里,”谢榆的手指顺着批注向下,点了点正文中关于某个波动方程边界值问题的标准解法,“这个批注者质疑了标准解法中一个隐含的、认为边界条件绝对固定的假设。虽然这个假设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成立,但这个质疑本身,指向了物理建模中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我们预设的条件,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得出的‘真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良友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对这位不知名批注者所展现出的洞察力的欣赏,以及分享这种发现的、隐约的愉悦。
“就像我们解数学题,有时候做不出来,不是因为方法不对,而是题目本身隐含的条件没挖干净?”林良友试着理解。
“类似。”谢榆点点头,合上书,却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拿在了手里,“但更深入。这涉及到理论本身的适用范围和底层假设。很多物理上的突破,源于对看似‘理所当然’的前提的重新审视。”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良友脸上,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仿佛不仅仅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更是在向她展示物理思维中某个迷人的角落。
林良友心里微微一动。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喜欢谢榆用她特有的、理性而清晰的方式,将她领入那个深邃广博的物理世界的一角,让她窥见其中的秩序与美丽。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到被珍视,被认真对待。
“那这位批注者,后来有答案吗?”林良友问,目光落在谢榆手中的旧书上。
“书里没有。也许他后来自己找到了,也许没有。”谢榆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向林良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提出问题本身,有时比得到标准答案更重要。”
这个极淡的笑容,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林良友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谢榆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忽然鼓起勇气,轻声说:“谢榆,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这本书。”
“嗯?”谢榆微微偏头,露出些许询问的神色。
“看起来……有点深奥,有点难懂,需要静下心来,才能读懂里面的好。”林良友说完,脸颊微微发热,但还是勇敢地直视着谢榆的眼睛,“但一旦读进去了,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特别精彩、特别让人着迷的世界。”
书店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柜台后,老爷爷发出轻微的鼾声。阳光在她们之间静静流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谢榆看着林良友。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和面前女孩微微泛红、却充满真诚的脸庞。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并不让人难熬,反而像一种郑重的斟酌。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拿书,也不是做别的什么,只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拂去了落在林良友肩头的一小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绒絮般的光尘。
“那你呢?”谢榆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大提琴最低音的弦被轻轻拨动,“你像什么?”
林良友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触碰的动作和反问弄得心跳骤停了一瞬。肩头被拂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她看着谢榆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探究的专注,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我……我大概像……”她眨了眨眼,努力从混乱的思绪中抓取一个合适的比喻,“像……像一本还没写完的练习册?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偶尔有解对的题,但更多是空着和做错的……”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这个比喻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