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的傍晚,暑气未消。天边堆积着瑰丽的晚霞,从炽烈的金红渐变为温柔的粉紫,将城市的天际线勾勒成一幅流动的油彩。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混杂着柏油路面被晒过后特有的焦灼味道,以及远处大排档飘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辛香。
林良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图书馆门口。她换上了昨天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仔细地梳成蓬松的鱼骨辫,斜搭在肩头,发梢别了一枚小巧的、星月形状的银色发卡——是去年生日时程挽宁送的,她一直没怎么戴过。脸上薄薄扑了点散粉,嘴唇涂了无色润唇膏,在晚霞的光晕下泛着健康柔润的光泽。她手里攥着一个浅草编的小手袋,里面除了手机钥匙,还放了一小瓶驱蚊水和一包纸巾。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她不时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望向谢榆平时会走来的那条林荫道。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混合着期待、雀跃,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生怕这一切只是梦境的忐忑。夕阳的余晖将她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图书馆灰白色的石阶上微微颤动。
六点二十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林荫道的尽头。
谢榆依旧是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但换了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背着她那个半旧的深灰色背包,步伐平稳地朝这边走来。晚霞的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平日过于清冷的气质显得温暖了几分。她的头发似乎刚洗过,半干,柔软地贴在额前和耳后,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林良友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加速起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朝谢榆用力挥了挥手。
谢榆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又快速扫过她的发辫和裙子,最后落回她亮晶晶的眼睛。“等久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夏日晚风的松弛。
“没有,我也刚到。”林良友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走吧?那家店就在后门那条巷子里,不远。”
“嗯。”
两人并肩,沿着被梧桐树荫覆盖的人行道,朝学校后门走去。傍晚的风穿过枝叶,带来些许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她们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脚步却默契地保持着一致的频率。林良友能闻到谢榆身上传来的、干净清爽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大概是某种提神醒脑的药膏或喷雾。
“郑老师今天怎么样?”林良友找着话题,侧头看向谢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还好。问了你集训的准备情况。”谢榆回答,目光平视前方,“他说你最近状态调整得不错,最后那套模拟卷的思路很活。”
林良友心里一甜,嘴角忍不住上扬:“是郑老师教得好,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你给的资料,帮了大忙。”
谢榆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气氛似乎又安静下来,但并不尴尬。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林良友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谢榆,看到她被晚霞柔化的侧脸,和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这个人,平日里是冰封的雪山,是精确的尺规,是遥远而耀眼的星辰。可此刻,走在她身边,呼吸着同一片夏日黄昏的空气,却显得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这个认知让林良友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混合着满足与悸动的暖流。
穿过学校后门那条熟悉的、挤满各色小吃摊的狭窄巷子,喧嚣与食物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林良友带着谢榆拐进旁边一条更清净些的小岔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家名为“夏末时光”的甜品店。店面不大,装修是清新的蒂芙尼蓝搭配原木色,门口挂着风铃,窗台上摆着几盆郁郁葱葱的薄荷和迷迭香。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来,温馨而宁静。
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闷热。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对客人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奶油、烤面包和咖啡混合的诱人气息。
“欢迎光临!”系着格子围裙的年轻女店员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掠过,露出善意的微笑,“两位吗?这边请。”
她们被引到靠窗的一个小卡座。座位是柔软的鹅黄色绒面沙发,中间是一张小小的白色圆桌。窗外恰好能看见巷子里摇曳的树影和渐浓的暮色。
林良友让谢榆坐里面,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店员递上菜单,印制精美,上面是各种诱人的甜品图片和介绍。
“你看看想吃什么?”林良友将菜单推到谢榆面前,眼睛亮亮的,“他们家的芒果糯米饭是招牌,听说芒果特别甜,糯米是用椰浆蒸的。椰汁西米糕也很清爽。还有这个,”她指着图片上一款造型精致的、撒着金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看起来也好好吃……”
谢榆接过菜单,垂眸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线。她看得很认真,仿佛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实验报告。林良友也不催她,只是托着腮,目光落在谢榆握着菜单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双手,能写出最复杂的公式,画出最精妙的图示,操作最精密的仪器。此刻,却握着这样一份充满生活甜腻气息的菜单,有种奇异而动人的反差。
“你推荐哪个?”谢榆忽然抬头,目光直直看向林良友。
“啊?”林良友猝不及防撞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微热,“我……我上次听挽宁说芒果糯米饭很好吃。椰汁西米糕比较清爽,适合夏天。要不……我们各点一份,分着吃?”她提议,心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谢榆似乎思考了一秒,点头:“好。”
林良友立刻招手叫来店员,点了芒果糯米饭、椰汁西米糕,又加了两杯冰镇的青柠薄荷苏打水。店员记下,笑着离开。
点完单,空间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上了一首轻柔的、带着慵懒爵士调调的英文老歌。
气氛安静而惬意。林良友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榆,她似乎放松了许多,背脊不再像平时上课或讨论问题时那样绷得笔直,而是微微向后,靠在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放在腿上。灯光从她斜上方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总是过于冷静的脸庞,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与……疲惫?
“集训……是不是特别累?”林良友忍不住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谢榆抬眼看向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强度很大。每天理论、实验、讨论、模拟,排得很满。队友都很强,压力不小。”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能学到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良友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强度。那是全国最顶尖天才的厮杀场,每一步都不能松懈。她想起自己备战省复赛时的焦头烂额,而谢榆面对的是比那艰难无数倍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