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集训通知下来时,林良友正对着一道关于“卡西米尔效应”的拓展题皱眉。题目来自谢榆某次邮件附件里一篇艰深的综述,她啃了三天,才勉强摸到点门道。手机震动,是郑老师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暑期省队集训,七月五日开始,地点在省城大学物理学院。为期四周。具体安排见附件。做好准备。”
七月五日。她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还有一周。而谢榆的IPhO国家队集训,据说六月底就已开始,地点在更北方的国家训练基地,周期更长,管理更严,几乎与外界隔绝。
她们像是两艘短暂交汇后又驶向不同深海的潜艇,下一次取得联系不知是何时。这个认知让林良友心里那点因为进入省队而生的喜悦,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夏日的黄昏来得迟,天边堆积着绚烂的、燃烧般的云霞。她忽然很想念谢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仰慕、依赖或战友之情的想念,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仅仅是想见到那个人,想听到她声音,想看看她此刻神情的渴望。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告知进入省队,谢榆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之后再无音讯。
她输入:“我们省队集训七月五号开始,在省城大学。你们呢?还在北方基地吗?”发送。
没有期待立刻回复。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但那些公式和符号仿佛都失去了意义,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想象着谢榆此刻可能在做什么——是在实验室调试精密的仪器?还是在会议室里与队友激烈争论某个理论模型?抑或,也像她此刻一样,在某个短暂的间隙,对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谢榆的回复,快得让她意外。
“嗯。基地封闭集训至七月底。之后直接赴国外参赛。”
林良友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七月底……那时她们的省队集训还未结束。这意味着,整个暑假,她们都将在各自的封闭环境中度过,无法见面。
“那……整个暑假都见不到了。”她打下这行字,发送前又删掉,觉得太过直白粘人。换成:“时间正好错开。你比赛具体什么时候?”
“八月上旬。伦敦。”
伦敦。那么远。林良友看着那两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大洋彼岸潮湿的海风与陌生的城市气息。她想起谢榆曾经说过,想去剑桥看看牛顿的苹果树,想去格林威治看看本初子午线。如今,她真的要去了,却是以征战世界赛场的选手身份。
“加油。拿块金牌回来。”她最终这样回复。语气努力显得轻松,像最普通的祝福。
这一次,谢榆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没有接她关于金牌的话,而是问:“你哪天去省城?”
“七月四号下午的火车。学校统一订票。”
“四号下午……”谢榆重复了一遍时间,然后说,“我三十号晚上回本市。基地放假三天,处理个人事务,三号再返回。”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跳。三十号晚上回?今天二十八号,那就是……后天晚上?
“只待两天?”她问,手指因为某种隐秘的期待而微微发紧。
“嗯。一天半。”谢榆的回复依旧简洁,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三号早上返程火车,从本市走。”
三号早上。林良友是四号下午。中间隔了一号、二号。整整两天。而谢榆只有一天半的短暂停留。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谢榆的下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定位分享。地点是市图书馆。下面跟着一行字:“三十号晚上七点。老地方。有些东西给你。”
图书馆。老地方。那个她们曾经无数次一起自习、讨论、分享资料,也曾在谢榆离开前夜沉默对坐的角落。
林良友盯着那行字和那个熟悉的地点图标,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惊喜、期待和莫名紧张的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好。”她飞快地回复,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收回这个突如其来的约定。发送成功后,又觉得一个字太过单薄,补充道:“我一定到。”
“嗯。”谢榆只回了一个字,对话似乎到此结束。
但林良友却再也无法平静。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冲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颜色式样都再普通不过的夏装,第一次感到有些苦恼——后天晚上,穿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她甩甩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学习,但摊开的书本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仿佛都变成了跳跃的音符,奏响着名为“期待”的旋律。
六月三十日,傍晚六点五十。市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角落。
夏日的白昼漫长,此刻窗外依旧天光澄澈,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温柔的玫瑰金色。林良友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是程挽宁上周末硬拉着她去买的,说是“庆祝省队,必须穿点新鲜的”。裙子款式简单,剪裁合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发也仔细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目光不时瞟向楼梯口的方向。胸腔里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六点五十五分。楼梯口传来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林良友立刻抬起头。
谢榆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她似乎直接从机场或车站过来,身上还背着一个不大的深灰色旅行背包,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一个月不见,她似乎又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间的沉静锐利一如既往,只是那份锐利在看到窗边等待的人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她走过来,在林良友对面坐下,放下背包。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她们昨天才刚在这里分开。
“等久了?”谢榆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真实,带着一丝旅途后的微哑,却奇异地好听。
“没有,我也刚到。”林良友摇头,目光落在谢榆脸上,贪婪地、仔细地看着。皮肤似乎晒黑了一点,可能是北方日照更烈的缘故。眼下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但眼神明亮,澄澈,倒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和她自己有些紧张的身影。“路上顺利吗?”
“顺利。”谢榆简短地回答,视线也在林良友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新换的裙子,到梳得整齐的头发,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专注的打量,让林良友脸颊微微发烫,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