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于粮饷、后勤全力支援大王外,只怕还需将崔大人妥善藏匿起来。他已上呈弹劾勋贵的奏疏,那些人必寻衅以待,借机发难;而为了稳定军心,大王恐怕不得不处置崔大。”
高澄低低一笑,“最称我心者,稚驹也。”
甘露迎上回府的陈扶,为她解下氅衣,“女郎今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上司忙着‘藏人’,提前下职了。”陈扶转向净瓶,“匿名信确定送到晋阳了?”
“仙主放心,送到了。那浮浪人是个机灵的,亲眼见到郎君拿到信,才离开的。”净瓶笑问,“仙主,那这下子,是不是就能活捉那宇文泰了呀?”
“不过尝试罢了。”
人若真能因几句谏言就改变,又何来‘性格决定命运’之说。
当初她也曾命甘露写过匿名信,投到高敖曹将军府上,警示他河阳乃他之大劫之地,莫要临阵轻敌。很可惜,毫无用处。高敖曹还是因为看不起宇文泰,在战场上命人竖起旌旗、伞盖。那无异于插标卖首,终是殒命。
而这次,依旧如她所料,最终什么也没能改变。
两个月后,高欢班师朝邺,战场的详细消息也传回了东柏堂。
当彭乐率领数千精锐骑兵,从北侧悍然冲入西魏左路军时,陈元康当即依她信上示警,建议高欢派兵紧随其后。
然而,因为有人奔至高欢马前,疾呼彭乐是临阵叛逃!高欢心中惊疑,唯恐派去的将领见势不妙也跟着反了,竟硬生生按下了增兵的念头。
陈扶得知此节,虽觉可惜,但亦能理解。这不过是乱世之中,主帅面对复杂人心时最正常的反应。
接下来发生的事,便与历史记载无异了。
勋贵们群情汹涌,要求严惩‘逼反’高慎的崔暹,高欢为安抚众将,扬言要斩杀崔暹。
高澄闻讯,急入别府为崔暹求情。
既然大战已胜,也就不必过度顾忌勋贵的抵制之音,高欢本也无意杀崔暹,顺着台阶就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饶他一命!但我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出气!”
高澄在放出崔暹前,警告陈元康,若让崔暹挨了这顿打,他高澄此生都不会再理他了。
陈元康早已认定高澄是他要效忠的明日之主,哪受得了这话,待到崔暹入别府,脱衣袒背准备领受杖责时,他瞅准时机,快步趋入,恳切劝言,“大王以天下托付世子,难道竟连一个崔暹都不让他保下吗?”
高欢长叹一声,终是宽免了崔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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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渐长,蝉鸣初噪。
高澄从文书里直起身子,瞥向书架前忙乎的陈扶,她今日穿了一袭浅水绿襦裙,看着便觉清凉。
“过来。”
不等她走近,便伸手将人揽到膝前,依着她头顶比了比,又端详她的脸,笑道:“长高了不少,只是这脸盘儿没怎么长开,还像六岁似得浑圆。”又道,“这裙子倒挺衬你。”
陈扶目光也落在他的宽衫上,唇角微弯,“大将军今日这衫如冷月入怀,衬得大将军巍巍然玉山将倾。”对上那双挑起的凤眸,“脸还似二十那年一般,艳色独绝。”
“你这小词,一套套的!”正要再逗她两句,门外刘桃枝禀报,尚书左丞宋游道求见。
那宋游道入内,条理地汇报他欲弹劾咸阳王元坦、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录尚书元弼、尚书令司马子如等人利用公家金银放贷取息之事。
高澄听罢,赞叹:“好!我有卿与季伦,一人执掌南台,一人掌管北省,何愁天下不治,吏政不清!”
两人又就具体罪责细节商讨良久,直至刘桃枝再次入内提醒,三日前广阳王元湛曾下帖相邀,问是否赴宴。
高澄意兴阑珊,正欲摆手,宋游道却道:“大将军,广阳王其父在世时,于游道有知遇之恩,游道与其相交甚久,知其乃性情中人。此番宴请,应是欲叙情分,非为请托。”
高澄略一沉吟,笑道:“既游道如此说,那便去坐坐。”
见高澄车驾至,广阳王元湛亲自扶车相迎,身后跟着彭城王元韶、襄城郡王元旭、高阳王元斌等一众。都是此番未在崔暹、宋游道弹劾名单上的元氏子弟。
入得厅内,寒暄片刻,元湛便笑着命人呈上礼物。
给高澄的是一副画卷,宋游道的是一方色如黑玉的古砚,就连陈扶,也给备了一套孤本《诗经》注疏,显然是因她善诗而投之所好。
元湛先对宋游道笑道,“游道兄,知你雅好,这方古砚,聊表心意。”又对高澄与陈扶道,“大将军,陈女史,些许薄礼,万勿推辞。”
高澄接过那幅卷轴展开,陈扶心头剧震,竟是顾恺之的人像真迹!
然而她终是控住了,面上只淡淡一扫,更在元湛将《诗经》注疏递来时,率先敛衽一礼,“广阳王厚意,稚驹心领。然非应得,不敢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