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京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谢大将军厚赐,小的不去……”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火焰窜起,“小的只求大将军开恩,准我赎身,放我回建康!我家中还有妻小……”
“男人大丈夫,”高澄打断他,阳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深影,“整日把‘家’挂在嘴边,念着那点炕头的温情,能成什么气候?!想要女人,我赐你一个便是。”
“不必。”
“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就滚出去,莫要在此扫兴。”
兰京胸膛起伏,猛地转身,撞开门帘负气而去。
看着那剧烈晃动的门帘,陈扶软声道:“大将军,他如此心念故土,强留无益,不如……就放他走吧?”
若能劝得高澄放他走,倒省了自己费心谋划,冒险杀人。
高澄回眸看她,“稚驹怎会说出这般不合时宜的话来?“
东柏堂宴请南使,非兰京那手地道的江左风味不能彰显诚意。他是梁国降将,由他掌勺,若有姿态放得高的梁使,叫出来给看看,本身就是下马威。岂能说放就放?
“可他心不在此处,强留身边,犹如怀抱荆棘,就不怕……反受其祸么?”
高澄目光投向窗外。
“小时候,我和兄兄、家家在怀朔镇时,草海连绵,直铺天际,跑上一整天,也跑不出那片绿色。风吹过,才能看见里面藏着的牛羊,马匹。”
陈扶脑海随着这描述浮现出那壮阔之景,不禁轻声应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澄略显诧异,“你这汉家女郎,竟也知我们鲜卑的敕勒歌?”
“稚驹不仅知道,还会唱呢。只是不知我学的调调,与大将军小时候听的是否一样。”
高澄往榻边悠然一靠,将手在腮下一托,笑吟吟望定她,“唱来听听。”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她声音稚嫩,却空灵穿透,唱到兴处,将后世添上的词也自然哼出,“篝火映着脸,醉了套马杆,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
高澄眯眼听着,这调子比鲜卑的敕勒歌婉转,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原歌里并无此意,但经她填唱,将草原纵马的豪情,化成了诗意与追寻,竟别有一番触动心肠的韵味。
黑亮的大眼仁像两汪幽深的泉,悠悠地映着他的影,被这样目光看着,那颗心就像是真的随着她走遍天地,看遍苍茫,寻到了生命之达观。
见他眼神不聚,陈扶晃了晃他胳膊。
高澄反手握住她手,笑道,“稚驹唱得好极。”
“所以,这和兰京有何关系?”
高澄眸中那片迷醉被拉回现实,唇角噙起抹残酷笑意,“草原上驯马,就在如今这时节,将春未春,北风还硬得很,野马被捕获后,要立即骑乘上去。”
“它立,你便后仰,它颠跳,你便蹬紧马镫。如此反复,直到它力竭汗涌,再也折腾不动。待其野性稍褪,便可逐步调教,直至彻底顺从你的驾驭。”
“遇到驯不好的呢?”
“性子格外暴烈的,无非多耗些时间,费些精力罢了。”他忽地倾身,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小马儿,这世上,就没有驯不好的马,只有放手的人。”
陈扶沉默了。
他哪是在说驯马,他是在说,兰京迟早会驯服的。
她在高澄身边作女史已有两年光阴,足够她将他从里到外,看得分明。
高澄是雄杰,是能臣,更是个典型的政治生物。在他眼里,人,与骏马、利刃并无不同,都不过是达成目标的工具,是棋盘上效能不一的棋子。
因在乎结果,所以深谙驯化驱使之道,自然极易成事。
可正因只在乎结果,不屑于体察人性之幽微,所以,他偶尔会看不准人。
“他竟然真的敢反!”
高澄将一份急报狠狠掼在案上,凤眸烧着怒火,更有一丝自己看走眼的恼羞。半月前他还笃定那条‘虫’没胆子,结果刚上任便向宇文黑獭献了虎牢关!
简直像一记耳光,又快又响。
陈扶为他斟上清茶,慰道:“大将军息怒。高慎鼠目寸光,此番是自取灭亡,自从大王布局河阳三城以来,宇文泰的武川军凡东出至河阳、邙山一带,何时讨到过便宜?邙山实乃大魏之福地,此次,亦不会例外。”
高澄躁动的怒气渐渐平息。
“那你觉得眼下该当如何?小王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