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骨头快散架嘍,救我作甚?死在大汉天牢里,倒也算圆了一桩稀罕事——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踏进那铁门,也算没白活!”卢值话音未落,便咳得弯下腰去,指节抵著胸口,喉间滚著沉闷的喘息。
“老师,您別说了,先歇口气。如今这朝廷……早已不是从前模样。我替它拼过命、流过血,可天下苍生还在水火里熬著。我打算另择明主,重整山河,让这乱世重归太平——您不必忧心,更不值得为它寒心。”许枫第一次把心底话摊开来讲,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换作从前,卢值定要拍案斥责;可此刻他只是垂眸,枯瘦的手搭在膝上,没应声,也没摇头。
“逐风,这三个月,你就守在这客栈吧。我把毕生所学,尽数传你。之后,我要出门走走——看看田埂上的饿殍,听听破庙里的哭声。兴许哪天,就在哪个山坳里搭间草屋,静静等个终局。”卢值坐定,望著正低头斟茶的许枫,语调平静如深潭。
“老师,眼下四方不寧,您还是留在我身边吧……”许枫欲言又止,终究把“董卓將起”“洛阳將焚”这些话咽了回去。
“心意已决。莫担心,老夫虽老,还不至於栽在路上。顺道,也去瞧瞧几个故人。”
卢值摆摆手,神情淡然,毫无转圜余地。
“……那就依您。”
。。。。。。
三个月倏忽而过。
卢值终究还是走了。说是云游四海,可许枫站在门边目送,分明看见那单薄身影越走越远,脊背僵直,脚步却透著一股子倦意——哪是游歷,分明是躲开这世道,去寻一处能喘口气的地方。
临行前,他留下一封墨跡未乾的荐书,让许枫持信赴蔡邕府上修习:藏书万卷,真本孤本皆存,唯有亲手翻阅、静心参悟,才能把那些泛黄纸页里的筋骨,真正长进自己血肉里。
“少爷,往后您想往哪儿去?”周伯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温厚。
“先去老师荐的地方看看吧。孤本难得,错过这一遭,怕再难碰上。”
许枫捧起茶盏,热气氤氳中,眼神清亮而篤定。
……
洛阳宫內,气氛骤然凝滯。
灵帝斜倚龙榻,气息如游丝,张让跪在榻侧,袖口沾满泪痕。
“阿父!阿父!太医呢?朕……朕还不想闭眼啊!”灵帝枯爪般的手猛地向前抓去,脸上写满惊惶与不甘。
“陛下莫慌,人已飞马去请,片刻就到!您福寿绵长,定能挺过去!”张让伏地痛哭,涕泗横流,谁也分不清那泪是真悲,还是惯常的戏码。
“猎苑的琉璃瓦还没铺完……朕库里的铜钱,还堆得冒尖儿呢……怎就……”灵帝话没说完,脖颈一软,手臂颓然垂落,指尖尚微微抽动了一下。
“陛下?陛下!醒醒啊……”
张让迟疑著起身,探了探鼻息,长长嘆出一口气——几十年朝夕相对,这位天子虽不理政,却从不掣肘,也算个省心的主儿。
“陛下驾崩!全城縞素三日!”
“陛下驾崩!全城縞素三日!”
军士奔走传令,宫墙內外顿时炸了锅。殿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该立辩皇子,有人嚷著协皇子才合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