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见运筹帷幄的从容,哪知背后是密如蛛网的推演、细如髮丝的调度。这一夜筹备,全压在他一人肩上,千头万绪,竟也理得清清楚楚。
而这一遭,也让他心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体悟。
“先生,万般均已就绪。”许枫趋步上前,躬身立於负手眺望城垣的老者身侧。
“好,今夜,便送他们进城。”
“黄巾旗起,將星失序,天下自此崩裂……逐风,你说,广宗一役若灭了黄巾,这世道真能重回太平?”卢值未回头,目光仍停在远处高耸的城墙轮廓上,语声淡如风过耳。
“枫不敢断言剿尽黄巾,天下即安。可若任其燎原,百姓便只剩流离、尸横、火焚三途。待先生铁骑踏破广宗之日,至少,这青天底下,能多透一口气。”
他脑中闪过董卓进京、诸侯割据的將来,喉头一滯,答不出更远的话,只愿宽慰眼前这位白髮苍然、心系苍生的老將。可心底那抹疑影,却悄悄浮了上来——这乱世洪流,真有人拦得住吗?
“先生,风凉,早些回营吧,今夜还有大事要办。”许枫低声劝道,眉间隱著一丝焦灼。
“回吧。”
……
暮色四合,入城將士早已整装待发。
许枫缓步走近,只见人人破袍裹身、泥垢覆面,鬚髮蓬乱,气息粗重,活脱脱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他绕行一圈,细细端详,末了抬手抚须,咧嘴一笑:
“成!这副模样,连城门老兵都得信三分——此番,必能浑水摸鱼。”
隨即,卢值与许枫亲率数队精锐,自后方衔尾急追这群“溃兵”。
许枫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扯开嗓子高喊:“快!快去报前军——莫让这群乱贼钻进城去!”
城头黄巾兵面面相覷,正摸不著头脑,忽有一人眯眼细看,惊叫出声:
“那……那是咱自己人!脖颈上还扎著黄巾呢,错不了!快开城门啊!”
话音未落,周围却无人应声,只余风卷旌旗的簌簌声。
眼看“溃兵”已奔至瓮城之下,城门依旧纹丝不动。再追下去,怕真要撞上城门了。许枫牙关一咬,低喝下令:“放箭,伤腿!”
將士们微顿一瞬,弓弦齐响——三支箭破空而出,精准钉入三人小腿。眾人踉蹌扑倒,惨叫未绝,卢值已会意,挥手示意几名士卒抢上,刀光一闪,血溅三尺,那几人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弟兄们,又折了三个好汉啊!都是跟咱们一块儿扛刀、一块儿喝粥的自家兄弟!你们瞅瞅那些官兵,下手有多狠?半点情面都不讲!快开城门吧!想想当初並肩杀敌的袍泽,不也是这么被他们砍翻在地的?”那人嗓音沙哑,眼圈发红,又一次哽咽著喊道。
这回黄巾士卒信得彻底,当即有人飞奔去传令,轰隆一声推开城门,急急把这群“溃兵”迎了进去。
那喊话的汉子中气十足,声震四野,许枫在远处听得直咧嘴,差点笑出声来——简直是天降神助!再多几个这样的“活宝”,广宗城还不唾手可得?
卢值与许枫在城下佯装焦躁地踱了几圈,又故意嘆著气,摇头晃脑地率军退走,背影写满不甘与遗憾。
“老师,就等三日后的子夜了,您早些歇息吧。”许枫回到营帐,轻声对卢值说道。
“嗯,你也去吧,我这头沉得厉害。”卢值抬手按了按额角,眉间儘是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