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秉烛朝榻上照着,谢昀也循声看去,果真和庙里的“神君”一模一样,青面獠牙,威猛可怖。
别说是未出阁的年轻女子,谢昀一个大男人看了都汗毛倒竖,真不知以往那些未嫁的新娘会有多害怕。
来人语气轻细低沉:“哎呀,想不到周世荣的爱女竟如此俊俏,这的次生意可得狠狠赚他一笔。”
随后又骤然响起一阵怪笑,笑声洪亮浑厚,与方才说话的声音极不和谐。
“来,”那人又伸出手想要拉谢昀起身,“站起来给我瞧瞧。”
谢昀害怕暴露不敢出声,只能一边照做,一边紧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试图看出到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姑娘胆子不小,别的姑娘见着我早吓得哭爹喊娘,你倒不怕我。”
谢昀被他拽着往前走去,停在了那口大箱前。
“好姑娘,夜深了,难道你不觉得困倦吗?”
见谢昀并未应答,他又变了种声音说道:“这女的一直不说话,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那怪物自言自语道:“不管是不是哑巴,她还是得躺在这里头才好办呢。”
说话间一张大手便如巨刃一般向谢昀的颈后砍去!
谢昀后颈一凉,瞬息之间转身用手去挡,那“神君”力大无穷,一下死死地钳住他的手腕,谢昀不禁闷哼一声。
多年的疆场拼杀,谢昀对力量的感知十分敏锐,这力道让他极为熟悉。
他他猛然抽出腰上软剑向“神君”的眼睛划去——
“啊!!”显然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高大的人形怪物立即松了手,捂着眼睛叫了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转身纵窗而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远处逃去。
谢昀紧随其后追去,前头一抹墨色衣角在月洞门处一闪,裴昭早已先他一步追了过去。
谢昀正欲追赶,脚下的翘头鞋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实在耽误事,便索性脱下来扔到一旁,追人要紧,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咬紧牙关加快步伐,浑然不觉自己发冠早已歪斜,他这一跑,头上戴着好好的东西都噼里啪啦往下掉。
眼前裴昭的背影越来越近,却不知为何骤然停下。
“当心!”
裴昭的话声未落,谢昀已觉脚下触感骤变。方才还坚硬的青砖不知何时化作湿黏的泥沼。他下意识要收势,可冲劲太急,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脱缰的马一般向前扑去。
一时泥浆迸溅,谢昀半截身子陷在泥淖里。
“都说了当心。”
裴昭站在几步开外的石板上,看着泥人似的谢昀正徒劳地扑腾,带着几分无奈,“这处沼眼是前几日暴雨冲出来的,原是要等明日唤工匠来填。”
谢昀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指缝间望见对方纹丝不乱的衣衫,只觉万分刺眼。他索性将残破的衣袖往泥里一掷:“裴大人倒是站得稳当,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裴昭伸手拉他上来,将他周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停留在他脏兮兮的脚。
“这又是……为何?”
“丢了。”谢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裴昭垂眸片刻,又肃然说道:
“要不我给你找找?”
谢昀恨死他这副满怀嘲讽还故作正经的样子,瞪他一眼便起身而去。
好在离这不远有条清溪,谢昀径直走到溪边,撩起水将脸上泥沟和妆容尽数洗去。
再转头看时,只见裴昭远远的在路旁探身正寻些什么。
不是,他真去找了啊……
谢昀觉得他真是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