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的小巷今日走着像比往日更长,直到分开二人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他头也不回得离开了,日色逐渐西沉,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
裴昭是生气了,谢昀看得出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当了解他这位宿敌。
他每次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是假生气,要是真一声不响才是真生气了。
“幼稚!”裴昭走后谢昀一个人嘟囔着,弯腰拾起块棱角分明的石子,朝早已看不清的背影狠狠砸去,不禁牵动了左肩的伤口撕扯着疼。
谢昀想起他死那年是三十二岁,如今这副年轻的皮囊里装着的是个三十二岁的灵魂。
他见过许多物是人非,忘却很多旧事,经历了生离死别,早就不是那个爱吃透花糍的少年谢昀。
可此时的裴昭小自己近十岁,他还不是那个要灌他毒酒的裴景明,他还把这些年少时在意的东西放在心上。
他还不是那个要灌他毒酒的裴景明。谢昀反复思忖着这句话,脑子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心里仿佛一团乱麻纠结不清,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李景恒没在彰德殿,暮色漫过窗棂时,谢昀终于在紫宸殿后的寝阁寻到了他。
李景恒身着月白鹤氅倚在榻上,膝头摊着本书,素绢灯罩滤出的暖光落在他眉间,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睫影。
当今皇帝膝下子嗣稀少,只生有两个儿子,先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不幸早年夭折,二皇子李景恒乃已故的婕妤所生,因是长子被立为东宫。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主。
陛下对太子期望很高,他也总是把自己逼得很紧,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来教导,他从不敢有一丝松懈与放纵。
“臣谢昀叩见太子殿下。”他走进寝殿跪拜于地。
“谢卿快快免礼,”李景恒支起身子,拉了拉披在肩上快要滑落的鹤氅。“承玉身上带伤,何须行此大礼?”
谢昀没立马站起身,只是将头稍稍抬起,眼睛仍紧紧看着泛光的地面。
“殿下晨间亲临公廨探视,臣甚是惶恐不安。”
“承玉,听闻你追凶时身中一箭,昏迷多时,今早急忙去公廨看你。你伤在哪了,要不要紧?”太子声音清透柔和,十分关切地问道。
“多谢殿下关怀,只是伤了左肩并无大碍。”
“那便好,你手上这桩案子我有所耳闻,谢卿可已有头绪?”
谢昀就知道找他肯定不止是为了关心自己这么简单,此案牵扯甚多,暗中培养私人影卫,若是朝廷命官所为,搞不好其中会涉及朝中多方势力,李景恒也不得不留心。
“已经在加紧调查,很快便能拨云见日。”谢昀也没脸面直接说不知道,只好硬着头皮保证。
“好,我相信承玉,定能为父皇与我分忧解难。”李景恒拖着大氅一步步靠近,镶着金丝的后摆逶迤,长长的拖在后头。
“臣定当竭尽全力。”谢昀喉结滚动,仍垂首跪着,目光凝在青砖上浮动的金箔碎光。
“怎么还跪着?”他俯下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抚上他的左肩,停在那处箭伤位置。金丝广袖垂落在他眼前,袖口露出的腕骨瘦削苍白得能看见青脉。
谢昀肩头一颤,前些日彰德殿内那么多人尚且无所畏惧,今日室内只有他二人,他却觉着格外不自在。
鎏金烛台上的灯花将太子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如盘踞的游龙。
自重生回来,他原是满心皆恨。可当再见到李景恒,那个身形清瘦、日夜勤政的储君,恨意竟悄然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