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潭柘寺后山的雾气如轻纱般缠绕,将干涸的古井笼罩得若隐若现。井口青苔斑驳,如老龙的鳞片,辘轳上的麻绳朽烂不堪,垂在井沿晃荡,在微光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弈志独自立在井边,晨露打湿了他的貂裘下摆,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手中的铜镜泛着冷冽的光,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他提前一个时辰抵达。昨夜镜中墨镜被挟持的画面犹在眼前,但镜尘的要求越是苛刻,他便越觉其中有诈。果然,在井口东南方十步处,他发现了破绽:地面的落叶看似杂乱,实则被刻意翻动过,扒开枯叶,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碎片嵌在泥土中,边缘锋利如刀,镜背刻着细密的螺旋纹,正对着井口。弈志心头一凛,继续搜寻。井西北侧的柏树下,第二面碎片藏在树根处;井南的断碑后,第三面碎片半掩在苔藓里。三面碎片呈等边三角形,将古井牢牢围在中央——这是墨镜曾教过他的“三镜锁魂阵”,利用镜面反射分割人影,配合药物与心理暗示,能让人陷入幻境,束手就擒。“镜尘既要抓我,更要控我。”弈志低声自语,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小包。包里是墨镜提前备好的“破阵粉”,以雄黄、朱砂、磁石粉混合而成,专克这类依赖光影的低等镜阵。他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三面镜片上,粉末触及镜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烙铁烫在冰上,镜片上的螺旋纹路迅速褪去金色,变得黯淡无光。做完这一切,弈志退到井边一块巨石后隐蔽。晨雾渐浓,辰时的脚步声,即将从迷雾深处传来。辰时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刺破雾霭。两个人影缓缓走来。前方是个佝偻的老僧,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袈裟,左手拄着一根禅杖,杖头竟是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随着步伐转动,反射出细碎的光。身后跟着个黑衣人,双手反剪,押着同样被反绑的墨镜,墨镜的道袍沾着泥土与血迹,须发凌乱,却依旧挺着脊背。老僧停在井边,浑浊的眼睛扫过四周,忽然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如破锣:“太子殿下既已早到,何必躲在石后?老衲已在此等候多时。”弈志心头一震,却不再迟疑,从巨石后缓步走出:“镜尘大师好眼力。”镜尘转过身来,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他的真面目。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皱纹深如刀刻,却异常清癯,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崇祯帝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盯着人时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殿下孤身赴约,勇气可嘉。”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三面镜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破阵的手法,是墨璇教你的吧?”“墨璇?”绵忆一愣。墨镜猛地挣扎起来,嘶吼道:“殿下快走!这是圈套!他在骗你!”黑衣人一拳砸在墨镜腹部,墨镜闷哼一声,弯下腰,嘴角溢出鲜血。镜尘却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退下:“不必如此粗鲁。墨璇,你我同门一场,何必弄得这般难看?”同门?弈志瞳孔骤缩,看向墨镜。镜尘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缓缓道:“殿下还不知道吧?这位墨镜真人,本名墨璇,是璇玑门第三十六代掌门之女。三十年前,她父亲因反对镜天计划,被孟忠设计害死,她隐姓埋名,潜入墨家守陵人一脉,蛰伏三十年,只为复仇。”他看向墨镜,眼神冰冷:“这些年你伪装得真好。帮朝廷查镜案,助太子破镜阵,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可你心里真正想的,是借朝廷之手,毁掉璇玑门的一切,包括老衲,包括孟忠留下的所有基业。”墨镜——墨璇抬起头,眼中没有辩解,只有刻骨的恨意:“你父子二人害死我父亲,篡改璇玑门正统,这笔血债,我迟早要讨回来。”“所以你就利用太子?”镜尘转向弈志,声音带着蛊惑,“殿下听明白了吗?你身边这位‘忠臣’,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她引导你查镜案,是为了引出孟忠;她帮你破镜阵,是为了削弱我的力量;她甚至故意让你服下拟魄散,好让你更容易被我控制——因为只有你落入我手中,她才能借朝廷大军将我围歼,坐收渔翁之利。”弈志脑中嗡嗡作响,如遭重锤。他看向墨璇,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悉心教导的细节、那些关切的眼神,难道全是伪装?墨璇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肩膀微微颤抖。“殿下不必纠结人心真假。”镜尘上前两步,禅杖在地面一点,“今日老衲请殿下来,是想做一笔交易。”“什么交易?”弈志握紧袖中的半块玉佩,指尖冰凉。“用墨璇的命,换你手中的玉佩。”镜尘开门见山,“玉佩给我,老衲放你们二人平安离开。三月三泰山之约,就此一笔勾销。如何?”“殿下不可!”墨璇急声喊道,“玉佩一旦落入他手,他便能开启璇玑秘库!库中藏着足以颠覆大清的镜术秘卷,还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话音未落,镜尘手中禅杖猛地轻点地面!井口突然传来“咔哒”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那三面本已黯淡的镜片竟重新亮起刺眼的金光,比之前更甚!“你以为老衲的镜阵,是这么容易破的?”镜尘冷笑,“那三面镜不过是幌子,真正的阵眼——”他猛地将禅杖插入井口!井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地龙翻身。整个地面剧烈震动,以井口为中心,一道道金色纹路如蛛网般绽开,迅速蔓延至方圆十丈,将绵忆与镜尘、墨璇等人尽数圈在其中。弈志只觉脚下灼热滚烫,低头看去,那些金色纹路竟组成一个巨大的九螺旋六角星图案,纹路中的金光如水流般奔腾,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被困在“九宫锁龙阵”中了!“此阵以泰山龙脉地气为引,以殿下体内镜枢血脉为钥。”镜尘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一旦启动,除非阵主主动解除,否则阵中人永世不得出,最终会被阵中镜魄吸食精血,化为飞灰。”墨璇忽然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声穿透震耳的轰鸣:“镜尘!你果然还是用了这禁术!你可知此阵反噬极强,阵主活不过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足够老衲开启镜天,重塑乾坤。”镜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看向弈志,眼中带着威胁,“殿下,现在可以交出玉佩了吗?或者,你想在这阵中慢慢感受精血被抽干的滋味?”弈志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墨璇曾说过,天下镜阵无论多复杂,都有“生门”——阵纹流动的节点,只要找准节点,以自身血脉共鸣,便可破阵。他闭上眼,忽略脚下的灼热与耳边的轰鸣,静心感受掌心的灼痛。自从成为镜枢,他对镜魄的感应日益敏锐,此刻,他能清晰“看见”阵中金气的流动轨迹:从井口涌出,如江河般沿着阵纹奔腾,最终尽数汇向东南角的一处裂隙——那里,便是生门!弈志猛地睁眼,纵身扑向东南角!“想逃?”镜尘禅杖一挥,阵中金气骤然狂暴,化作无数金色锁链,如毒蛇般缠向绵忆的四肢!但弈志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撕开右臂衣袖,露出小臂——那里,赫然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印,纹路扭曲如蛇,泛着淡淡的红光!“这是……”镜尘脸色骤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血镜破障印。”弈志将血臂狠狠按在东南角的裂隙处,声音坚定,“墨璇教我的,专破以血脉为钥的镜阵!”血印触地的瞬间,整个大阵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色锁链寸寸断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地面的金纹迅速黯淡,如潮水般退去;井口传来“咔嚓”的碎裂声,镜尘手中禅杖的镜面炸开一道狰狞的裂痕!“不可能!”镜尘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此印需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你从何处取得……”他猛地看向墨璇。墨璇此时已挣脱了黑衣人的束缚,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是冰冷的决绝:“你以为我这三十年,只学了守陵之术?璇玑门正统传承,我父亲早就秘密传给了我。这血镜破障印,需取施术者心头血,混合受术者指尖血,再以秘法绘制——昨夜殿下刺破指尖取血,便是为了今日。”镜尘浑身一震,随即嘶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绝望:“好!好个墨璇!你假意被俘,实则是为了近距离布下此印!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此印施展后,施术者三年内必遭镜魄反噬,五脏俱损,生不如死!”“只要能毁了你,值了。”墨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阵破了。地面的金纹彻底熄灭,井口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三面镜片碎成了粉末,被晨风吹散。黑衣人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镜尘拄着开裂的禅杖,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暗红的血迹。黑衣人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殿下赢了这一局。”镜尘看着绵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不甘,又似释然,“不过,老衲还有最后一招。”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镜面光洁如冰,竟清晰映出一个人影——是太后!她正坐在慈宁宫的暖阁中,对镜梳妆,而她面前那面镜子,正是孝懿皇后留下的遗物!“这是‘千里镜’,与慈宁宫那面是一对。”镜尘缓缓举起铜镜,指尖摩挲着镜面,“只要老衲轻轻一摔,慈宁宫的镜子便会同时碎裂。而镜子夹层里藏的《璇玑镜谱》,会在碎裂的瞬间化为灰烬。”弈志心头一紧:“你想怎样?”“很简单。”镜尘微笑,眼中带着算计,“殿下可知,镜谱里除了控制镜枢的法门,还有什么?是洗髓篇。殿下如今已是镜枢,体内镜魄会日益侵蚀经脉,若无洗髓篇调和,最多三年,便会经脉俱断而亡。而洗髓篇的具体内容,只有老衲知道藏在镜谱第几页。”他晃了晃手中的千里镜:“交出玉佩,老衲便告诉你洗髓篇的位置,再将这面千里镜交给你。否则,镜谱毁,你我同归于尽。”,!弈志攥紧袖中的玉佩,指尖发白。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镜魄的力量确实在缓慢侵蚀着经脉,近日来的心悸、掌心的灼痛,都是征兆。镜尘没有说谎。“殿下别信他!”墨璇急道,“洗髓篇我父亲也教过我,我可以……”“你可以什么?”镜尘打断她,语气带着嘲讽,“你父亲死时你才十岁,他能教你多少?况且洗髓篇需配合九转还魂丹服用,此丹的配方,天下只有老衲一人知晓。”弈志看向墨璇,墨璇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镜尘说的是真的。就在这僵持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侍卫的呼喝:“围起来!一个不许放走!保护太子殿下!”是朝廷的大军!绵忻终究放心不下,提前派兵赶来接应!镜尘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得狠厉。他猛地将手中的千里镜砸向井口!“不要!”弈志纵身扑去,想要接住铜镜,却晚了一步。铜镜重重砸在井沿的青石上,“哐当”一声碎裂开来。几乎同时,镜尘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柏树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疾驰而来的侍卫乱箭射杀,尸体倒在血泊中。弈志冲到井边,井口冒着淡淡的黑烟,井底深处隐约有火光闪烁——显然是镜子碎裂引发了机关自毁。他颓然跪地,镜谱毁了,洗髓篇的线索断了,体内的镜魄反噬,似乎只剩下三年的时间。“殿下。”墨璇缓缓走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他面前,“这是九转还魂丹,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粒。本来……是用来抵御我体内镜魄反噬的。”弈志怔怔地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声音发颤:“那你……”“我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墨璇平静地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镜魄反噬加上血镜破障印的反冲,我的五脏已经衰竭。这丹药给你,或许能多撑几年,总能找到破解之法。”“为何要帮我?”弈志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你不是一直在利用我吗?”墨璇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利用是真的,但敬佩也是真的。殿下心怀天下,不忍生灵涂炭,这是我父亲当年追求的‘璇玑正道’。镜尘的镜天计划是歧途,我不能让他毁了这一切。”她转过身,望向京城的方向:“殿下,镜尘虽死,但他的布局未必全破。慈宁宫的镜子碎了,太后娘娘恐怕会有危险,你赶紧回宫。”弈志猛然想起镜中太后梳妆的画面,心中一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墨璇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渗出一缕黑血。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面更小的铜镜,镜面映出的,竟是养心殿的景象——御案前,绵忻正对着泰山舆图沉思,而在他身后的屏风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人影,左手掌心,似乎有一道淡金的印记。墨璇对着镜子,轻声道:“师父,您交代的事,徒儿都办完了。镜尘已死,璇玑门正统已绝,太子殿下……也拿到了九转还魂丹。您可以……安心了。”镜中屏风后的人影微微点头,随即消失不见。墨璇收起铜镜,踉跄着走向古井,在井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晨雾重新聚拢,将她的身影笼罩。而井底深处,那些碎裂的镜子残片中,有一片忽然缓缓亮起微光。镜片中映出的,不是井壁,也不是天空,而是一个与潭柘寺一模一样、却左右颠倒的寺庙。寺庙的大雄宝殿前,一个老僧正抬头望天,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那老僧的脸,赫然是刚刚死去的镜尘!倒影中的镜尘咧嘴一笑,对着井口方向,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游戏……才刚刚开始。”镜尘真的死了吗?井底的倒影意味着什么?养心殿屏风后的人影是谁?墨璇口中的“师父”又是何方神圣?弈志回宫后,太后会遭遇什么?三年的时间,他能否找到破解镜魄反噬的方法?这场跨越三十年的镜天迷局,似乎还藏着更深的秘密。:()灵泉伴清穿:富察侧福晋独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