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不夜城。
凌晨两点西十五分,“蓝鲸”俱乐部(BlueWhale)。
重金属音乐像是一记记沉闷的重锤,毫无节制地轰炸着耳膜。舞池中央,色彩斑斓的激光灯切割着烟雾,红男绿女们像是一群被丢进离心机的彩色糖果,随着迷幻的节奏疯狂扭动、摩擦。空气中混合着廉价香水、昂贵酒精以及荷尔蒙发酵后的酸腐味,这种味道闻久了,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苏阔坐在二楼卡座的最角落,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化成水的冰美式,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那里的血管正随着楼下的鼓点突突首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作为某互联网大厂的“精英实习生”,他己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就在两个小时前,项目组长还在群里艾特他,让他明早九点前交出一份关于“用户留存率”的深度分析报告。
“该死的生活。”苏阔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喧嚣中。
他看了一眼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光亮映照出他那张苍白、疲惫且充满书卷气的脸。银行APP的界面还没关,上面那行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余额:342。50元】
这就是苏阔现在的全部身家。如果不是为了陪那个该死的发小,他现在应该在出租屋里敲键盘,而不是在这里浪费生命,透支那本来就不多的睡眠时间。
“苏哥!别看了!再看那一堆破代码,我就要把你手机扔进酒桶里!”
一只沉甸甸的手臂猛地揽住了苏阔的脖子,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赵一行满脸通红,显然己经喝到了断片边缘。他另一只手挥舞着一张黑卡,对着匆匆走过的服务生大喊:“再来两瓶黑桃A!要带烟花那种!今晚全场……嗝……全场由赵公子买单!”
苏阔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费力地推开赵一行那张大脸,嫌弃地拍了拍被弄皱的廉价连帽衫:“赵一行,你清醒点。明天早上八点你有毕业论文答辩。你爸要是知道你在答辩前夜还在夜店撒钱,会把你的腿打断,我认真的。”
“答辩?什么答辩?我爸刚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赵一行大着舌头,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神迷离又带着几分醉意后的真诚,死死抓着苏阔的手腕,“苏阔,你说你……明明脑子比我好使一万倍,当年高考你是省状元,我是那个靠赞助费进去的学渣……为什么你非要去那个什么破大厂实习?一个月几千块,累得像条狗……”
他打了个酒嗝,眼圈有点发红:“跟我干吧,苏哥。我家公司副总的位置给你留了三年了。真的,我不当老板,你来当,我给你打下手都行。”
苏阔沉默了片刻,轻轻抽回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有我的规划。”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而且,赵胖子,我们不是一路人。你那是继承家业,我得先活着。”
自尊心这种东西,有时候廉价得一文不值,有时候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欠我人情……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赵一行嘟囔着,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行,那洋酒好像是假的……我要去放水,憋不住了。”
看着赵一行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的背影,苏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看着赵一行落在桌上的那块价值两百万的百达翡丽,还有那个随意扔在沙发上的爱马仕钱包。
“这家伙,这种毫无防备的性格,迟早被人给卖了。”
苏阔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赵一行的外套和贵重物品,起身跟了上去。他太了解赵一行了,这货喝醉了容易在厕所睡着,要是东西被扒手摸走了,明天醒来肯定又要鬼哭狼嚎。
……
穿过喧闹的走廊,重金属音乐逐渐被抛在身后。
俱乐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VIP包厢通道。这条通道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并不高明的仿制油画。平时这里灯火通明,偶尔还能听到包厢里传来的划拳声和嬉笑声。
但今天,有点奇怪。
苏阔刚走进通道,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像是没有人,更像是声音被某种东西“吃”掉了。身后的舞池明明只有几十米远,但此刻却听不到一丝鼓点声,仿佛两个世界被一刀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