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去领钱了,人家却告诉她,早让婆姐拿走了,苗青又告诉了赵明。其实二十元钱又算什么呢?但在苗青,却按捺不住第一次领薪水的喜悦,在她看来,这是她生存的价值。赵明呢,却出乎意料地责备苗青不该自己去多事,他低声地说:“我来了这么多年,也没自己去领过钱。”苗青愣住了:“那么,你的工资在哪儿?”
“人都在姐姐家,工资还能在哪儿。”赵明总是这么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姐姐家?”苗青清醒了,这是姐姐家,而不是男人家,更不是自己的家!苗青是一个争气傲强的女子,不为了争这口气,她能离开双亲吗?她愿意离开生她养她的苗家湾吗?可如今,不但工作、户口没有,连立足之地都是人家的。家呀,家!草房虽然破旧,可终究是自己的呀,甩掉了农家的户头,却没挤进城里人的行列,自己岂不成了黑人、游民!可怜的苗青——这个农家姑娘,她没有读过《红楼梦》,也不知道有个林黛玉,更不懂“寄人篱下”这个词!她只知道哭、哭、小声地哭,大声地哭,饮声吞气地哭……
又过了两个月,婆姐的两个大女儿都要参加高考。婆姐说,她们在厨间光线太暗,洗涮的噪音也太大,就让苗青和她们调一下,苗青很为难地问赵明,那些光亮的家具放在厨间怎么行呢?不等回答,婆姐就白了赵明一眼说:“哦,家具,家具本来就是这房间里的,还想挪动吗?”苗青还能说什么呢?带上笼头的牲口只能由着主人来,再想尥蹶子也晚了。
苗青搬到小套间里来了,煤烟、热气腾满了小屋,难怪娇嫩的外甥女们不能住呢!苗青望着天使般的外甥儿,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们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愁工作,不愁户口,早晨牙膏有人挤,洗脸水有人端,手是白嫩的,脸是红润的,当每晚苗青冲洗她们的洗澡毛巾的时候,她们早已关上了电视,在舒适柔软的钢丝**做起了青春的梦。可苗青只比她们大两、三岁,生活,对于人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高粱红了,大豆黄了,棉花白了,满眼的秋庄稼告诉人们,农家迎来了一个丰收之年。这庄稼人收获的喜悦,苗青丝毫没有尝到,她有精明,没用处;有气力,没处使。她像关进了金丝笼的一只小鸟,失去了翱翔的万里蓝天,只能在笼里唧唧地哀鸣,昂首翘望,等待主人丢过来一、二粒小米。苗青在等待着户口、工作。穿连衣裙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希望仍然是个幻影,她有些着急了,以后还要生儿育女,怎能当“灶神爷”呢?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攥在婆姐的手心里,她想问又怕得罪她,她知道婆姐的性子比小刀还快哩。一天天看着太阳出,一天天看着日头落,听不到小溪吟唱,闻不到野花的芳香。当年的农家女哟,无时不在思念着家乡。
又是一个繁忙的秋季收粮的季节,庄稼越好,粮站越忙,一天到晚,站里闹吵吵的。婆姐下班又回来了,苗青还没有把饭做好。婆姐不满意了,她发觉弟媳有些懒散了,远远不如刚来的时候俯首贴耳,手脚勤快。那时,站里谁不夸自己有眼力,算是找了一个好帮手。可近来,苗青却常误饭时,一天到晚,寡言少欢没有好脸色。她不满意地说:“都是这样怠工怎么行呢?全家十来口人,就像一架大机器,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螺丝钉,都得起作用才行!”苗青默默不语,她能做什么解释呢?这儿不是苗家湾,这是城里,自己是奔人家来的,侍候全家吃过饭,她让赵明涮洗。这一段时间副业活做完了,赵明饭前饭后也有了点空隙,她有了帮手,也就有了点空闲,这一来婆姐看不惯了,她不时地白眼赵明,责备他是“小家子”,赵明不敢顶嘴,只好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中的活计。
人常说:粗茶淡饭分外香,白米细面饿断肠。苗青真的日渐瘦了。她再也不能等待了,她决定要回苗家湾一趟,尽管一没工作,二没户口。
她起了个大早去乘汽车。婆姐虽然心中生气,可是,还是给苗青带上了四大盒饼干,因为婆姐是个体面人哪!背的还是那个双边拉链黑包,围的还是那条紫红纱巾。
已是初冬,家乡的小河清澈照人,还是那条小木船咿咿呀呀地载着苗青过了小河,柳林里,黄叶飘零,河堤下人影绰绰,那是家乡人在冬闲修铺公路哩。
“苗青回来了!”这消息象长了翅膀飞遍了苗家湾。姑娘、小伙、大婶大娘,满满一屋,人头攒动。苗青娘眼都哭红了,一走就是一年多,心肝宝贝哭了多少宿,如今总算盼回来了。苗青娘瞅着女儿,不舍得放手,唯恐她再飞走了。娘看到女儿黄了、瘦了,圆脸盘变成了尖下颏。苗青也看到娘老了,鬓间白发缕缕,父亲的腰也弯了。苗青不知该怎么感谢那些儿时的伙伴,父亲说,夏收,秋收都是村里的团小组给帮忙抢种,真是亲不亲,农家人啊!
苗青能够察觉到,姐妹们没有谁再朝她的纱巾上多看一眼,小伙们更没有人去摸一下她的黑提包了,她惊奇地看到:苗家湾的姑娘越发俊美了,你看月美的大红晴纶毛衣,小芳的天蓝紧身滑雪衫,还有那桃红的高跟涤纶鞋,真是五光十色,缤纷耀眼。小伙们穿上了青年式皮鞋,手腕上,“钻石”、“上海”、“海鸥”闪光发亮。年轻人的笑声差一点没把草房顶震飞,远门哥金欣还打趣说,反正大爷的草房马上要换瓦房了。天全黑了,小村里电灯齐放光明,原来今年刚入秋,村里就接上了高压电线。苗青娘要留大伙儿吃饭,姑娘小伙们都不同意,他们说,晚上还要到“青春俱乐部”里排节目哩。
青年们一哄而散,串串银铃似的笑声飘落在小村各家小院里,几个小伙子走慌了,腋下夹的书掉在了苗青家,苗青翻看着那些带有彩色封面的画报,简单象到了另一个世界。这就是她的家吗?不,这不是她的家,这是她的伙伴吗?不,这不是她的伙伴。她的伙伴是那些锅碗瓢盆,她只能承认,自己比苗家湾的姑娘小伙低一等,她蓦然感到自己那么可怜。看着姑娘们高谈阔论,听着小伙们开怀大笑,这本来是自己也应得到的呀?可……不知底细的娘哟,还一再解释女儿工作实在忙,所以不能来娘家,娘呀,娘,好糊涂的娘呀!你咋知道女儿的苦衷呢?
嫁出去的姑娘泼去的水。苗家湾虽然日子火红,可苗青不是苗家湾的人了,她还得回城去。她走了,在一个初雪的早晨,她穿着那件素花夹袄、默默无言踏上了归途。一步三回头,步步掉泪珠。那小木船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艰难地靠上了对岸……
苗青的日子更难打发了。隆冬的风,刀子般地扑打着行人,她还得上街买菜,上井台挑水,洗衣。两个外甥女都落选了,但婆姐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要她们抓紧复习,明年再考,一年不行,二年,二年不行,三年。苗青每日里给她们端吃端喝,挤牙膏、倒洗脸水。早晨天冷,温度低,生炉子慢,还提早一个小时起来,她常常咳嗽,可是家务绝对不能耽误,婆姐家的生活简直是奔马似的旋律,一个鼓点,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一步跟不上,步步都慌张。同时,她惊骇地发现自己怀孕了,身子一天天的沉了、每动弹一下都喘息不止。她苦恼极了,害怕极了,自己还是一个黑人,再添上一个黑孩子,该怎么办呢?在这个不缺吃喝的家庭里,她能施展开自己的什么呢?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她病了,呕吐连发烧,浑身象浇了醋,酸懒无力。赵明知道苗青的病因,就一连三天没去上班。苗青吃不下饭,赵明就忧虑不安。第三天傍晚,他到姐姐房间里要点麦乳精给苗青喝,姐姐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一个乡里人吗!粗腿大胳膊的,有多娇贵!她不做,你也在家守着,我还能养活你几口?”这话本来是说赵明的,可是却像针一样扎在苗青的心里,她再也躺不住了,她蹒跚地下床,踉踉跄跄地摸起锅碗瓢盆,但那支交响曲还没有奏响,她就倒下了。赵明吃惊地跑过来,扶起了苗青,小夫妻俩泪眼对泪眼,伤悲加伤悲。婆姐摸起了公文包,不无埋怨地说:“唉真是,养活得,吵不得。”然后头也不回地悻悻而去。
苗青小产了,这一场灾难非同小可,连头发也脱落了三分之一,她越发显得清瘦蜡黄。苗家湾的甜水滋润的那般甜美劲儿早已**然无存,甚至连少妇的风韵也很难看出了。她真地成了个吃闲饭的人。她卧床的日子里,赵明只好在家张罗家务,婆姐的脸整天象驴粪蛋下了一层霜,没有一点好生气,只有那天苗得贵老汉来瞧女儿,她才破例地笑了。
原来苗得贵听说女儿小产了,老两口抓心地难受,张罗了二百多个鸡蛋,还有大包小包的点心、红枣、香油等许多土产,他们真怕女儿受委屈呀!老汉还给女儿捎来了六百元钱,他说这是欠女儿的账,如今农家钱不难了,就算是给女儿的嫁妆。当婆姐将带有乡里老汉体温的大票子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心里简直像六月天啃了个凉西瓜,笑得心也甜,眼也眯,嘴也合不拢了。
苗青满月的那天,提出要回娘家过一阵子,热心的婆姐不愿意,她说,乡里寒冷,闹出什么毛病就不好了。苗青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人说高蛋白的东西可以增添人的脑功能,婆姐的两个大女儿可沾光了,几百只鸡蛋很快报销了。苗青也开始撑着下地做活,赵明心疼苗青,不让她插手,可苗青觉得赵明累了一天,回家没有一点闲功夫,很过意不去,就时常想使唤外甥女做点家务。可是她们娇养惯了,都不肯动弹。赵明发火了,狠狠地训了她们一顿,外甥女大哭大闹,甚至绝食抗议。婆姐知道了,勃然大怒,拍着案子大声呵斥:“哦!你们想飞出窝呀,我养活你们多少年都行!你们伺候她几天都不肯,她们考不上,也像你们白吃饭,我就是一头牛,也累不够你们花用!”
这一次,赵明也气哭了。他钻进小套间里一声不响地蒙头大睡,苗青收拾完了,也来到套间,望着长吁短叹的男人,心里苦味儿直翻,她问赵明:“你就不能调动一下工作吗?无论你调到哪里,我都跟着你,我们算有了自己的家,不要别人养活!”
“调什么!调得动吗?临时工还是靠她的面子批的哩!人家想用就用,不想用就辞退!”
什么?临时工?苗青愣住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男人也是打短工的,也不是吃工资拿小本的人。她好像大梦初醒,她清楚了。婆姐连亲弟弟的问题都不能解决,何况她呢?户口、工作,夏夜远空的星星不会落在她怀里的,真是一场苦涩的梦呵!她坐在凉冰冰的钢丝床边任那滚滚的泪珠在面颊上滚动、掉落……
苗家湾,绿树丛,溪水淙淙,它不仅滋润了姑娘们漂亮的脸蛋,而且给予了农家女刚强的性格,自主的能力。
苗青哭累了,镇静下来想一想,自己才二十几岁,人生的旅途还漫长着哪,不能就这样过下去,她又想起了苗家湾。那儿的溪水是甜的,人心是暖的,她想起了上次回娘家看到的姑娘小伙,他们的生活是充实的、自在的、富裕的,更是自由的。她想起了那高大的粮囤,崭新的瓦房,满圈的牛羊,满塘的鱼鸭……难忘的苗家湾之行在姑娘的心窝里嵌上了一幅五彩斑斓的农家新生图,她后悔了,她悄悄地对赵明说:“我不该离开农家,农家不会辈辈穷的。”
是的,此刻的苗青多么渴望一下子扑倒在苗家湾的土地上,永远再也不离开。她合计着,再过几天,自己身子就差不多复原了,那时已是春分。春意融融。苗儿返青,她一定要回去!苗家湾会收留她的,大地的胸怀是宽阔的,它容得下任何一个走了弯路的儿女。
是呵!只有生长在土地上,苗青才能青青!象二十六年前苗得贵盼望着苗儿发青一样,苗青也在盼着苗儿返青的时候,苗儿青了,她就要回苗家湾了,她甘愿当一辈子农家女。她又开始编织她那彩色的梦了。
真的,这天夜里,苗青真地做了一个香甜的梦:七月,骄阳当空,苗青穿着那件向往已久的茄紫色素花连衣裙,走进了这个“城里人”的小院。不过,这一次她是来接赵明到苗家湾落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