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女人们
芦花中学家属区一共有三个小院。最西北角的小院里住着四户人家。每家都是两间搭一个简单的小厨房。四间向阳的房里:左边住着林老师一家,右边住着团委书记张清家,靠左的边房里住着教务员郑明智一家,靠右的边房住着数学教研组长牛磊家。
四家四个女人,搭邻居已有几个年头。
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而这屁股大的小院却住了四个女人,真真是,一台戏用不了,还有看戏的哩!
这四个女人还都有雅号呢!
林老师的夫人——尤萍香,大伙尊称“香油瓶”。
张书记的娘子——唐古露,人称“糖葫芦”。
郑明智的婆娘——常金秀,绰号“长舌头”。
牛老师的“娇妻”——五大三粗的马**,通称“马大炮”。
一开始住进这个小院时,四个女人中,就数着唐葫芦身价最高。她是城里人,下放农村后,又推荐去上了一年“五·七”大学。毕业后分配下来教外语,加之她又有个“精明强悍”的丈夫(在那乱世出英雄的年代里,他眼尖手快,小学毕业上大学,大学毕业不管任课,就换了个书记干)据推算,完全中学的团委书记是科局级的干部哩!再配上农村稀少的外语教师糖葫芦那可真是锦上添花啦!
次之要数香油瓶,她在镇上供销社开化肥票,这是个特别吃香的玩艺儿,那些教书种田双管齐下的农村教师,哪个不围着她打转转哟,只要她点点头,赏个笑脸,总归是能落到些许好处的。
三等的公民就是长舌头和马大炮了。她们俩没有正式工作,都在学校办的家属药厂里刷瓶子。
四个女人一个小院,总免不了有些小磨擦,尤其有个马大炮在这儿,随时都有开火的可能。
女人眼皮浅,马大炮一看到香油瓶家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心里就不是滋味,“哼,香油瓶就是吃香,可实际上有什么能耐,不是男人有个当局长的表舅,还不照样在街上摆茶摊”。
这马大炮不光嘴里说,还时常摔摔打打的,有时还站在门前大声哼两声。大炮心里有,嘴里就搁不住,一放出来不要紧,长舌头就有事儿做了,她先跑到靠近自己的香油瓶家。
“喂,尤大姐,你还不知道呢!今天,那马大炮又骂了半晌,说谁谁谁又来拍你的马屁……”
香油瓶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赶忙接过话茬说:“哦,小常,你搞错了,不会的,她怎么会骂我们的,她家的牛老师正要求加入组织,我家老林还是介绍人呢!老牛和小张有点那个,大炮说不定是冲着唐古露的哩!”
香油瓶话音刚落,长舌头恍然大悟:“哦,对、对对!也许是我听错了。”
长舌头的身影闪进糖葫芦的门缝,香油瓶撇了撇嘴角,“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糖葫芦三十有五,城里人着意修整自己,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但丝毫不见衰老,甚至那丰满的额头还是十分光鲜发亮的。孩子都送进了城里,男人又被抽去县里搞外调,就一个人在家,每日里闲得无聊,只得把录音机放得大大的,屋里布置得也十分舒适宜人,各种高级奶糖,终日不断。加上一副天然的笑脸,搅得那些年轻的或单身的男同胞心里痒痒的,有事没事总是出一屋进一屋的,总归是精神加餐呗满意而来,满意而去,不少人嘴嚼着可口的香糖,听着迷人的音乐,都一致称赞糖葫芦的温柔,娇顺,羡慕张清取上这位妻子,可真是搬座花暖房。糖葫芦看不上眼常金秀这样的女人,但生活中总是需要陪衬的,越是这样的女人多,越是显得糖葫芦高贵哩!
长舌头传来的信息恼坏了糖葫芦,嗬!连马大炮这样的贼女人也敢和自己挑事了,和张书记结婚以来,自己受过谁的委屈!她要找校领导告马大炮,她要找男人整马大炮,不能再叫这个女人做家属工了。这个可恶的女人,一定是眼红自己那铮光瓦亮的家具,眼红自己那落地式的录音机,嘿!癞蛤蟆也想和天鹅比翼飞!
马大炮受了男人一顿训斥,窝了一肚子火,在药厂里刷着瓶子就忍不住地咕噜起来了:“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我啥时候找过糖葫芦的事,糖葫芦也去告我。我也不想到她那个破葫芦里掏糖吃,我也不受这份气。”越说越气,火气攻心,一时大意,瓶子烂了,手被剐了个口子,正在一边刷瓶子的长舌头起忙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给大炮包扎,并连连叹气说:“忍了吧马大姐,省一事,少一事,唉,四家人,不就咱俩家不行吗?要不,咱们也不会住偏房!千不怪,万不怪,就怪咱俩的男人没本事。这年头男人当官,女人升天,男人上城,女人成龙,咱们的男人是狗熊,咱们只能刷瓶子”。
马大炮心里更窝火了,“住偏房咋样,心宽体胖,她们住正房,整天病讶讶的,她们是龙是什么龙!她们是虫,整天刷锅洗碗洗衣服倒尿盆都让男人干,自己搽呀,抹呀的,都甩掉男人,瞧谁能吃上饭!”大炮的声音高起来,顾不上伤口的疼痛,狠命地刷起了地板。
马大炮下班回家,想想长舌头的话,心里真够委屈。为什么男人一“走红”,女人就光彩了呢?大炮说什么也服不了这口气,这光彩不是自己挣来的,小秃跟着月亮走,有啥意思!大炮心里这么想,可是牛老师放学回来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地啰嗦起来。
“亏你还是本科毕业呢!有什么能耐,整天就会教书,也不替我想想,还能叫我刷一辈子瓶子?”马大炮的眼泪从来都是最金贵的,可在丈夫面前,今天却破天荒地掉了下来。
“瞧你,**,又想不开了,我教书,你刷瓶子,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相结合,不是好得很吗?”牛老师不紧不慢地说。
“刷瓶子,刷一辈子,也还是这么长,有什么长进,还能刷出个原子弹来?”马大炮不耐烦了。
“**,你说得对,刷瓶子是不能刷出个原子弹来,可你知道那原子弹是哪一个人就放出来的吗?那必须有许许多多人配合工作才行!我教书,站在讲台上,可我也要吃饭,穿衣,没有人给我安排好这些,我能安心教书吗?再说,你不愿意刷瓶子,他也不愿意刷瓶子,可这瓶子到底得有人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