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及!来得及,料子备了,说动工快得很!”吴能又在小竹椅上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上,交换着攥来攥去,不时地发出咯咯嘣嘣的响声。那么的清脆。四十出头的人了,筋骨强着呢!我在心里悄悄地说。
“她有两个孩子,结婚后可能不会再生了吧?”我担心地提醒吴能。
“两个足够俺们领的了,再说,她的孩子不跟父姓,都姓钱。”吴能的话语中渗透着男人特有的柔情。
“哦,她过来后,孩子还不跟你姓钞?”妻子停下活,探着身子问。
“反正都一样,钱钞本是一家”。
“几时登记,别忘了请我喝喜酒,”我说。
“这要等八月十五她来了才订。我的意思是在钞湖造好新房再像样地办!”吴能不慌不忙地说。
“你呀,真是沉得住气哩!”妻子责怪地撇了一下嘴巴。
“磨刀不误砍柴功”吴能宽慰地笑了。
“这一次,你吴能的心愿实现了吧!”
“不!云锦嫂,我叫——”吴能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钞钱有!”我和妻不约而同地说。
吴能走了,带着满足的微笑跨出了院门。等我洗浴结束,妻早已钻进了淡蓝色的尼龙蚊帐。四间堂屋,两间放粮,儿女们各住一间,妻把两间厢房收拾得清爽宜人。新漆好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儿,东窗射进来的月光把白纸糊的顶棚映得一片清白,屋里站立的,横着的、大大小小的摆设都清晰入目。蚊帐里的妻安睡着,整个轮廓,线条分明。我的心不由地动了一下。这是我当年心目中的“累赘”吗……这个温暖,安乐的窝是妻用汗水垒起的,她是一只翱翔的云锦鸟,不是我腋下的鸡。我的胸膛涌上一阵酸苦。吴能敬重我,说我看得远,懂得多,真是这样吗?我无地自容了,我不愿再想那个已经过去了的故事。一个人要想正确评价别人不容易,而要正确评价自己却是更困难,因为这需要勇气,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奇怪的结论。
飘逸而过的云片遮住了月,屋里突然暗下来,我坐在蚊帐中,一丝困意也没有。我又想起了吴能,想起了他那一串“名”的故事。古往今来,人名地名,可谓五花八门,来源各异,譬如:墨西哥又是太阳神,喀土穆又是象鼻子,阿根挺——白银国,郭沫若又叫郭开贞,沈雁冰又叫茅盾……可吴能这样一个草头百姓竟也能因名引出一串悲喜不得,哭笑不得的故事。唉!若是生活中没有这些故事该多好!这些故事把人的心都揉碎了,我们这代人的烦恼莫不来源于此。又何况我们这一代人呢?故事,故事,但愿不再有延续的故事了。
一片月辉,倾窗而泻,屋里大放光明了。棕绷床轻轻地弹了一下,妻翻身坐起来,原来她也没有酣睡呢!
“这么晚了,干么老坐着?”妻用浑圆,柔滑富有弹性的双臂轻轻地勾住了我的脖子。我知道,该是我再一次表示忏悔的时刻了……
喧闹的秋晨,湿漉漉的秋晨,破窗而入,动作麻利爽快的妻早已踏着黎明前的微曦到田里去了,她说要赶在儿女回来之前把田里的活尾儿做完,好让全家过一个快活松心的中秋节。几个月不见,儿女们该是又长高了吧!我想今年的中秋月一定比往年的更圆,从心里一直圆到边边上。我拉开淡紫色的窗帘,(那是妻早起为我挂上的)。窗子下两棵向日葵生机盎然,葵盘像是一轮金黄的满月,那轮满月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努力地探着头,盘缘上叶状的舌片尽情地捕捉,截取着凉爽的晨光,喂养着它那充实、紧密的种籽盘。籽儿大半仁啦,一个个拥挤着探出顽强的头。深绿的叶子在晨风中飒飒地摇动。我想到田里帮妻一把,就是做不了许多,她会高兴的,这是我的心。我穿好衬衫,到院里轧井旁洗把脸,正准备出门,突然咚咚一阵脚步声,吴能又来了。
“吴老师!”两条大鲤鱼在他手下活蹦乱跳,红眼,红尾,红腮壳。
“咋回事?”我有些意外。
“送给你过中秋节的!”他默默地说。
送给我过节,是感谢我给他更了个好名吗?我心暗忖。不该收,不能收,这算得了什么?怎能收礼呢?我脑海中飞快地闪出他冒雨掏黄鳝的形象。这鱼我是绝对不能收的。不能,万万不能。
“钞钱有,你的心意我知道,这鱼我可不能收!”我没有忘记叫他的新名。
“吴老师,鱼,你千万收下,这名儿,我——我不想叫这个名儿了。”吴能吞吞吐吐小声地说。
“怎么,你还要更!”我有些莫名其妙了。
“是的,我觉得,我也说不上来,昨晚,一宿没合眼,想来想去,这名还是不合心。”
“钱票都有了,还有啥不合心的呢?”我不解地问。
“不,吴老师,前几年,我钱票都有过,可一眨眼,又都没有了,我想想这个名还是不行。再说,光有钱票又怎么样?人活着又不能光为了钱。所以,我今儿起个大早,又来麻烦你,请你再给更个名吧!”说完,吴能放下手中的鲤鱼,转身就朝院外走去。走到葫芦秧旁又扭回头来叮嘱道:“吴老师,明天回我话!麻烦你呵!”余音未尽,就放开大步,走进那无边的晨光之中去了。
这一下,我是洋鬼子看戏——傻眼了。钞、钱、有,这个名儿不称心,钱票都有了还不满意,是想要什么呢?想要?还是想要……我调动了脑壳中所有的文字细胞,也还是不得其解。想不到一个乡里人竟给我出了个比教材过关考试还难的难题。算了吧,就告诉他,我更不好,可我怎么能这样答复一个寄希望于我的乡里人呢?况且他的要求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再说,明天她会来的,明天可是一个圆月的日子呵,他要首先回她一个崭新的名儿。他和她都在虔诚地盼望着明天,好像即将到来的明天,只有鲜花与欢乐,不会再有苦雨和阴霾……
通往田野的乡间小路、刚刚从夜色中醒来,一切都是异样的清新。轻风从波浪般起伏的秋庄稼地里送来隐隐约约的香味儿。甚至可以远远地望见妻的身影了。我像欠债似的徘徊着。我竭力开拓自己的思路,我试探着从一个又一个的角度去揣摸吴能的心理。明天,明天,明天我该怎样向他回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