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建筑工艺之进步
春秋、战国以降,建筑之进步,以城为最。周代城郭有定制,兴建亦有定时。
《左传》庄公二十九年:“凡土功,龙见而毕务,戒事也;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日至而毕。”
《春秋》纪鲁城筑,凡二十有三,率以示城筑之时否。
《左传》庄公二十九年:“冬十二月,城诸及防,书时也。”文公十二年:“城诸及郓,书时也。”
然即此亦可见当时各国都邑,初非皆有城郭,绵世历年,陆续营建,而后重要之地,始各有城耳。吴王阖闾筑城,已违周制。
《吴越春秋》:“阖闾曰:‘夫筑城郭,立仓库,因地制宜,岂有天气之数,以威邻国者乎?’子胥曰:‘有。’阖闾曰:‘寡人委计于子。’子胥乃使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八风;水门八,以象地八聪。筑小城周十里,陵门三,不开东西者,欲以绝越明也;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立蛇门者,以象地户也。”
战国时筑城,则仅为兵事计,不问城筑之时矣。如《史记·六国表》书“秦城南郑,魏城少梁”,有年而无时。盖仅以其为兵事而城,不计其时否,与《春秋》所书异趣,当时用兵注重攻城,有一举而得城数十者。
《史记·六国表》:“楚顷襄王元年,秦取我十六城。”“秦昭王十八年,客卿错击魏至轵,取城大小六十一。”“秦庄襄王二年,蒙骜击赵榆次新城狼孟,得三十七城。”
墨家学者所传备城门诸法,凡敌之以临、冲、钩、梯、堙、水、穴、突、空洞、峨傅、轒辒、轩车相攻者,胥有以制之,则攻城守城,盖为兵家专科之学矣。
战国时,内地战事,无关于民族之存亡,其筑城与攻守之法,皆不足称述。惟当时各国备御边患,竞筑长城,则为史策一大事。《说文》曰:“城所以盛民也。”是城之为制,必周匝而无所缺。然至战国时之城,则有二式。一则都邑之城,仍为周匝之式;一则边境之城,变为广长之式。或缺其一面,或空其三面,不必周匝如环。盖其城纯为对外而设,绵亘千里百里,劳费已巨,其不设防之地,可不必城也。列国筑长城之事,详于顾氏《日知录》。
《日知录》:“春秋之世,田有封洫,故随地可以设关,而阡陌之间,一纵一横,亦非戎车之利也。……至于战国,井田始废,而车变为骑,于是寇钞易而防守难,不得已而有长城之筑。《史记·苏代传》:‘燕王曰:齐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齐闵王筑防以为长城。’《续汉志》:‘济北国卢有长城,至东海。’《泰山记》:‘泰山西有长城,缘河经泰山,一千余里至琅邪台入海。’此齐之长城也。《史记·秦本纪》:‘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苏秦传》:‘说魏襄王曰:西有长城之界。’《竹书纪年》:‘惠成王十二年,龙贾帅师筑长城于西边。’此魏之长城也。《续汉志》:‘河南郡卷有长城,经阳武到密。’此韩之长城也。《水经注》:‘盛弘之云: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东至瀙水,达泚阳,南北数百里,号为方城,一谓之长城。’《郡国志》曰:‘叶县有长城,曰方城。’此楚之长城也。若《赵世家》:‘成侯六年,中山筑长城。’又言‘肃侯十七年,筑长城。’则赵与中山亦有长城矣。以此言之,中国多有长城,不但北边也。其在北边者,《史记·匈奴传》:‘秦宣太后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此秦之长城也。《魏世家》:‘惠王十九年,筑长城,塞固阳。’此魏之城也。《匈奴传》又言‘赵武灵王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此赵之长城也。燕将秦开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此燕之长城也。‘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谪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谿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此秦并天下之后所筑之长城也。”
世徒称始皇筑长城,不知此事之始末,故详录之。大抵七国分立时,燕、赵、魏、秦各筑长城,不相连续,秦即统一,因前人之功,而加广焉。其中之不相属者,则为合之;故能起临洮至辽东,袤延数千里。侈言之,则曰“万里长城”,实则此数千里之城,决非数年之功所可就也。然即曰诸国分筑,经营百数十年之久,而吾民能为国家任此重役,成此宏功,亦世界所仅见矣。自秦成长城,而汉族与北方诸族,遂以长城为绝大之界域。
《汉书·匈奴传》:“孝文帝遗匈奴书曰: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于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制之。”“乌珠留单于曰:孝宣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
自汉以降,时加修缮。
《日知录》:“汉武帝元朔二年,遣将军卫青等击匈奴,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魏明帝泰常八年二月戊辰,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余里。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五月丙戌,发司、幽、定、冀四州十万人筑城上塞围;起上谷,西至河,广袤皆千里。北齐文宣帝天保三年十月乙未,起长城,自黄栌岭北至社平戍四百余里,立三十六戍。六年,发民一百八十万,筑长城,自幽州北夏口至恒州,九百余里。先是自河西总秦戍筑长城,东至于海,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余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镇凡二十五所。八年,于长城内筑重城,自库洛拔而东至于坞纥戍凡四百余里。而《斛律羡传》云:‘羡以北卤屡犯边,须备不虞,自库堆戍东距于海,随山屈曲二千余里。其间二百里中,凡有险要,或斩山筑城,或断谷起障,并立戍逻五千余所。’周宣帝大象元年六月,发山东诸州民修长城,立亭障,西自雁门,东至竭石。隋文帝开皇元年四月,发稽胡修筑长城。五年,使司农少卿崔仲方发丁三万,于朔方、灵武筑长城;东距黄河,西至绥州,南至勃出岭,绵历七百里。六年二月丁亥,复令崔仲方发丁十五万,于朔方以东,缘边险要,筑数十城。七年,发丁男十万余人修长城。大业三年七月,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逾榆林,东至紫河。四年七月辛巳,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林谷而东,此又后史所载继筑长城之事也。”
周代宫室之制,前为中堂,后为房室,与今人居宅迥异。余历考诸书,不知何时以堂后之房室移于堂之两旁,为三间五间之式。惟《礼记·儒行》有“环堵之室”之语。
《儒行》:“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注:“环堵,面一堵也。”
疑春秋战国时贫民之居,四面皆有墙,非如定制,虚其前为堂也。环堵之室,有室而无堂,不可以别内外,故于其中隔为三间;以中室为堂,而名两旁为内。至汉时平民之居,多为一堂二内之制。
《汉书·晁错传》:“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张晏曰:‘二内,二房也。’”
王氏鸣盛仍以古制释之,疑未当也。
《十七史商榷》(王鸣盛):“此论徙民,似指庶民居多,而容或有大夫士。盖前为堂,后为室,而室之东旁为一房,此大夫至庶人皆同者,张晏混言二房,非也。”
古代帝王,以卑宫室为媺,以峻宇雕墙为戒。至春秋诸侯,争为僭侈,楚有章华之台,
《国语》:“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矣夫!’”
《新书》(贾谊):“翟王使使至楚,楚王夸使者以章华之台,台甚高,三休乃至。”
吴为姑苏之台。
《吴越春秋》:“阖闾治宫室,立射台于安里。华池在平昌南城,宫在长乐。阖闾出入游卧,秋冬治于城中,春夏治于城外。治姑苏之台,旦食[imgalt=""class="i;srages092717175113。jpeg"]山,昼游苏台;射于欧陂,驰于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
崇高壮丽,非复昔之拘于制度,陈陈相因之式矣。战国之时,诸侯宫室益盛。齐威王有瑶台,梁惠王有范台,楚襄王有兰台及阳云之台,燕昭王有黄金台,
《水经注》:“易水旁有金台,台上东西八十许步,南北如减。北有小金台,台北有兰马台,并悉高数丈。栋堵咸沦,柱础尚存,雕墙败馆,尚传镌刻之石。”
而齐宣王为大室,三百户。
《吕氏春秋·骄恣篇》:“齐宣王为大室,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
足见其时之宫室,咸以高大相尚矣。七国既一,诸侯宫室之制,悉萃于秦。秦之宫殿,遂极从古未有之大观。
《史记·秦始皇本纪》:“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万余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
虽为项羽所烧,而慈石之门,至唐犹在。
《元和郡县志》:“秦慈石门,在咸阳县东南十五里,东南有阁道,即阿房宫之北门也,累慈石为之,著铁甲入者,慈石吸之不得过,羌胡以为神。”
其建筑之根于学理,经攻不毁,可亦推见矣。汉代宫室之壮丽,亦不下于秦,始自萧何,
《汉书·高帝本纪》:“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求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藏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
盛于武帝。其规制犹可考见。
《三辅黄图》:“未央宫周回二十八里,前殿东西四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