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两汉之学术及文艺
周、秦之学术思想,至两汉而结局,凡汉人之所从事,大抵为古人作功臣,不能特别有所创造。然因古代文明之递嬗,亦能于保存之中演为新制,而国基大定,疆域辽廓,又足以生国民宏大优美之思想,未可概以因袭鄙之也。又凡汉人之著作,与其所研究者,不尽传于后,观《汉书·艺文志》及钱大昭《补续汉书艺文志》,其书之亡逸者夥矣。以今所存,遽下定论,殊为未安。姑就著于世者,比而论之,其学术文艺,犹有千门万户之观。是可知汉人于吾国之文明,既善继往,兼能开来,非如后之言汉学者,第以经义训诂为一朝之学也。
世多谓汉武帝绌诸子,崇儒学,为束缚思想之主因。然古先圣哲思想之流传,实武帝之功。以功为罪,正与事实相反。观《艺文志》,即可知其说之不然。
钱大昭(1744~1813):清代文字训诂学家。字晦之、竹庐,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钱大昕弟。著有《前后汉书辨疑》、《补续汉书艺文志》等。
《汉书·艺文志》:“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
盖汉初犹存挟书之律,惠帝虽除之,
《汉书·惠帝纪》:“四年,除挟书律。”
其民间之收藏隐秘,犹未尽敢公布。至孝武而后,诸子传说与六艺之文,始并充于秘府。恶得以董仲舒、卫绾之言,遽谓武帝“罢黜百家”乎?
《汉书·董仲舒传》:“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又《汉武帝纪》:“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武帝以后,学者犹兼治诸子百家之学,
《汉书·艺文志》:“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
使武帝时禁人攻习异端,则向、歆父子,何必校定诸书乎?
汉以经书立学官,亦沿古者官学之法,如《王制》所谓“乐正崇四术立四教,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非汉人之创制也。至平帝时,广征学者,
《汉书·平帝纪》:“元始五年,征天下通知逸经、古记、天文、历算、钟律、小学、《史篇》、方术、《本草》及以《五经》、《论语》、《孝经》、《尔雅》教授者,在所为驾一封轺传,遣诣京师。至者数千人。”
复不限于经生。足知西汉末年,人之为学,广出诸途,不第专以经学教授也。汉初已有博士;
《汉书·儒林传》:“辕固,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韩婴,燕人也。孝文时为博士。”“胡毋生,字子都,齐人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
《后汉书·翟酺传》:“孝文皇帝始置一经博士。”
武帝时,初置五经博士;至东汉时,凡十四家。
五经博士,汉代专门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博士源于战国。秦及汉初,博士主管图书,通古今以备顾问。汉武帝设五经博士,教授弟子。《易》、《书》、《诗》、《礼》、《春秋》每经只有一家,每经置一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故名。至西汉末,研究五经的学者逐渐增至十四家,所以也称五经十四博士。
《宋书·百官志》:“汉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经博士,宣、成之世,《五经》家法稍增,经置博士一人,至东京凡十四人。”
《续汉书·百官志》:“博士祭酒一人,六百石。本仆射,中兴转为祭酒。博士十四人,比六百石。”本注曰:“《易》四,施、孟、梁丘、京氏。《尚书》三:欧阳、大小夏侯氏。《诗》三:鲁、齐、韩氏。《礼》二:大小戴氏。《春秋》二,公羊、严颜氏。掌教弟子。国有疑事,掌承问对。本四百石,宣帝增秩。”
其任用出于保举,
《后汉书·朱浮传》注引《汉官仪》曰:“博士,秦官也。武帝初置五经博士,后增至十四人。太常差选有聪明威重一人为祭酒,总领纲纪。其举状曰:‘生事爱敬,丧没如礼;通《易》、《尚书》《孝经》、《论语》,兼综载籍,穷微阐奥。隐居乐道,不求闻达。身无金痍痼疾,卅六属不与妖恶交通、王侯赏赐。行应四科,经任博士。’下言某官某甲保举。”
然后策试,盖重其选也。
《后汉书·朱浮传》:“旧事,策试博士,必广求详选,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举明经,唯贤是登。”
学官弟子,初置五十人,后以次增至数千人。
《汉书·儒林传》:“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更为设员千人。”“成帝末……增弟子员三千人。”“平帝时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
后汉国学尤盛,顺帝以降,太学至三万余生。
《后汉书·儒林传》:“建武五年,乃修起太学,……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受其业。”“自安帝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疏。”“顺帝……更修黉宇,凡所搆造,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自是游学书盛,至三万余生。”
按东汉太学,有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是盖从古未有之大学校也。以三万余学生,居千八百室,殆六室而居百人。就《后汉书》考之,其时太学生所居之室,盖甚宽大。如《仇览传》称:“览入太学时,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与览比宇,宾客盈室。览常自守,不与融言。融乃谓曰:‘与先生同郡壤,邻房牖,守之何固!’览不与言。融以告郭林宗,因与融赍刺就房谒之,遂请留宿,林宗嗟叹,下床为拜。”是学生所居之室,日中可接宾客,夜可留宾止宿,必大于今曰学校寄宿舍矣。又其时讲舍与宿舍异处,如《朱祐传》:“祐初学长安,帝往候之。祐不时相劳苦,而先升讲舍,后车驾幸其第,帝因笑曰:‘主人得无舍我讲乎!’”是其学生宿舍,与讲舍不连之证。宿舍中有客至,而学生升舍听讲,不与宾相劳苦,殆讲授有定时,不敢缺席之故欤?学生之势力,至于左右朝政,则兴学之效也。
《后汉书·党锢传》:“太学诸生三万余人,……更相褒重,……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武帝以前,郡国未有学校,而闾里自有书师。自文翁在蜀立学堂,
《汉书·循吏传》:“文翁,卢江舒人也。……景帝末,为蜀郡守。……见蜀地僻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颜师古曰:“文翁学堂,在今益州城内。”
《水经注》:“文翁为蜀守,立讲堂,作石室于城南。永初后,学堂遇火,后守更增二石室。”
武帝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王莽柄国,特尚学术,郡国乡聚,皆有学校。
《汉书·平帝纪》:“元始三年,立官稷及学官。郡国曰学,县、道、邑、侯国曰校。校、学置经师一人。乡曰庠,聚曰序。序、庠置《孝经》师一人。”
东汉开国君臣,大都其时学校所养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