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仿佛重新回到了北冥寒渊最深处的冰封绝地。但这一次,黑暗中并非只有刺骨的寒冷与死寂。有一股温润厚重、如同大地般包容的力量,如同暖流,始终环绕着她,护住她最后一点生机与灵台不灭。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涅盘星火,在意识的最深处倔强地燃烧着,抵御着那随着昏迷而重新躁动起来的、残余的归墟寒煞与地煞死气的侵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在水底的落叶,开始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痛觉。并非剧烈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弥漫在每一寸经脉与道基深处的钝痛与虚弱感,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打碎,又被勉强粘合起来,稍一用力便会再次散架。道基之上,那些刚刚有所弥合的裂痕,此刻传来清晰的刺痛与空虚感,五行轮转滞涩,混沌道胎黯淡,唯有涅盘火星与源戒传来的温润之力,依旧在不懈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循环。随后,是听觉。隐约有沉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在极近处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与大地共鸣般的韵律。还有极其微弱的水流滴答声,以及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最后,是视觉。沉重的眼皮仿佛压着千钧巨石,姜晚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线。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铁岩关地下洞窟那幽暗压抑的景象,而是一间布置得古朴雅致、却处处透着不凡的静室。墙壁是温润的暖黄色灵玉,地面铺着厚实的、绣有山川社稷图案的暗金色地毯。房间一角,一座小巧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香气。另一侧,有一口仅尺许见方、却不断涌出乳白色灵泉的小池,池水上方氤氲着浓郁的生机之气。而她,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铺着柔软云锦的暖玉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被。床边,一位身着朴素灰袍、白发如雪、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闭目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呼吸绵长,气息与整个静室、乃至脚下的大地隐隐相连,正是那位化神初期的白发老供奉——岳山。似是感应到姜晚醒来,岳山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清澈深邃,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则是审视、惊叹与一种复杂的温和。“小友醒了?”岳山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与在地窟中那威严急促的语气判若两人,“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姜晚尝试动了下手指,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尚可……多谢前辈……相救。”岳山微微摇头,取过床边玉几上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灵液,小心地喂姜晚喝下几口。灵液入喉,化作一股温和却精纯无比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受损的脏腑,连道基的刺痛都缓解了一丝。“此乃‘九转地脉灵乳’,采自中州数条主地脉交汇之处的万年石髓,最是温养根基,修复元气。小友此番损耗过度,伤及本源,需好生调养,切不可再妄动法力,牵动道基。”岳山语气郑重。姜晚依言缓缓运转《混沌五行诀》最基本的心法,引导着灵乳的药力,同时问道:“前辈……地煞之眼……”“暂时稳住了。”岳山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欣慰,“多亏小友关键时刻以五行信物引动戊土精核内的黄帝陛下残念,更以自身混沌之道强行吸纳部分地煞死气,为封印争取了宝贵时间。我与几位同僚趁机加固了外围阵法,虽未能根除,但至少数月之内,应无爆发之虞。”他顿了顿,看着姜晚苍白却平静的脸庞,叹道:“小友之道法胆魄,老夫平生仅见。只是……太过凶险。你之道基,本就重伤未愈,此番强行施为,无异于雪上加霜。若非源戒护住你最后一点本源生机,又有这灵乳及时滋养,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姜晚沉默片刻,道:“当时情势,别无选择。敢问前辈,此地是……”“此地是铁岩关最深处、也是最隐秘的疗伤禁地‘地脉静室’,直接建在一条小型地脉支流之上,灵气精纯,且有阵法隔绝内外,安全无虞。”岳山解释道,“小友昏迷这三日,一直是老夫在此看护。关城内外,已暂时封锁消息,只道是地脉例行维护引发小规模震荡。至于小友的存在……除却当时在场的七位供奉,仅有驻守此关的龙骧卫大统领知晓一二,且已严令保密。”三日?自己竟昏迷了这么久。姜晚心中微凛。大夏皇朝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周全。不仅救了她,还封锁消息,看似保护,实则也将她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前辈与贵朝厚恩,姜晚感激。只是不知……贵朝对姜晚,对五行信物,对归墟之事,究竟是何态度?”姜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她需要知道,自己在这位化神修士、乃至大夏皇朝眼中,究竟是何定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岳山似乎早有预料她会如此问,神色变得严肃而坦诚。“小友快人快语,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他缓缓道,“我大夏皇朝,立国逾万载,始祖曾得黄帝陛下遗泽点拨,立下守护中州、镇守地脉之誓言。对于五行封天阵、五帝遗泽、乃至归墟之威胁,历代夏皇与核心供奉,皆心知肚明。铁岩关下之地煞之眼,便是我朝世代背负的职责与枷锁。”他看向姜晚,目光深邃:“小友身怀五行之主信物,又先后得白帝、黑帝遗泽认可,此事虽隐秘,但经西方绝金渊、北冥寒渊之事,天下顶尖势力,或多或少皆有猜测。我大夏,自然也已知晓。”“至于态度……”岳山顿了顿,“于公,小友乃修复五行封天阵、抵御归墟侵蚀之关键,更是引动戊土精核、缓解地煞之眼危机之人,于我朝、于中州、于此界,皆有莫大恩义与价值。我朝自当以礼相待,倾力相助。”“于私,”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五行信物,关乎五帝遗泽,乃至此界部分本源权柄。皇朝之内,对此物的看法,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视其为拯救天下之希望,愿全力辅佐;亦有人……心存贪念,或欲掌控,或欲研究,或忌惮其可能带来的变数与威胁。更遑论,中州并非我大夏一家独大。其余四大皇朝,三大道宗,诸多古老世家,乃至一些隐于暗处的归墟爪牙或投机者……此刻,恐怕都已将目光投向了中州,投向了可能携带信物出现的‘变数’。”他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潜在的敌意与觊觎。“因此,”岳山看向姜晚,语气诚恳而郑重,“老夫此来,一是为小友疗伤护法,二则是代我朝陛下,向小友正式发出邀请。”“邀请?”“是。请小友随老夫前往大夏国都——天启城,面见陛下。”岳山肃然道,“陛下欲亲自与小友一晤,共商修复中央阵眼、彻底解决地煞之眼、应对归墟威胁之大计。我朝愿倾尽所能,为小友提供疗伤资源、情报支持、乃至必要的武力庇护。同时,天启城乃中州核心,皇朝底蕴所在,藏有无数上古秘典与关于黄帝陛下、中央阵眼的记载,或许能助小友更快寻得遗泽线索,完善自身之道。”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此行绝非强迫。小友若不愿,老夫自会设法安排小友安然离开铁岩关。只是……以小友如今的状态,孤身在这中州行走,危机四伏。且地煞之眼隐患未除,归墟在中州的渗透恐远超想象,小友身负信物,如同黑夜明灯,难保不会再次遭遇如北冥寒渊、或更甚之险境。”利弊,坦诚相告。邀请,实则是提供了两条路:一是接受皇朝的“保护”与“合作”,前往天启城,借助皇朝力量,但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前途难料;二是拒绝,自行离开,但需独自面对重伤未愈、强敌环伺、线索渺茫的困境。姜晚闭目沉思。体内道基的刺痛与虚弱感是如此清晰。以她现在的状态,莫说面对化神修士,便是寻常元婴后期,恐怕也难以应付。源戒虽妙,但终究是外物,且催动代价巨大。中州局势之复杂,远超四方。大夏皇朝的态度,看似诚恳,但其内部必有分歧,那位未曾谋面的夏皇,心思更是难测。天启城,龙潭虎穴。然而,岳山所言非虚。她需要时间疗伤,需要情报,需要关于黄帝遗泽与中央阵眼的线索。大夏皇朝作为地主,传承久远,确实能提供这些。而且,地煞之眼的存在,证明了归墟对中州的侵蚀已经到了何等危险的地步,修复中央阵眼迫在眉睫,单凭她一己之力,难如登天。合作,或许是当下最理性、甚至唯一可行的选择。哪怕是与虎谋皮。至于风险……她的道途,何曾远离过风险?片刻后,姜晚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的深邃。“前辈所言在理。”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姜晚愿往天启城,拜见夏皇陛下。只是,姜晚有一事需事先言明。”“小友请讲。”“姜晚此行,只为探寻黄帝遗泽、修复阵眼、抵御归墟,守护此界苍生。无意介入皇朝内部纷争,亦不会成为任何势力争夺权柄之工具。若贵朝有人欲对源戒或姜晚本身不利……姜晚虽伤,亦非任人宰割之辈。”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寒意与警告。岳山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因这番隐含威胁的话而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老夫明白。小友放心,陛下既诚意相邀,自有分寸。老夫以自身道心与供奉殿名誉担保,在天启城期间,必竭力护小友周全,确保无人敢对小友与信物行不轨之事。”他郑重承诺,随即又道,“不过,小友也需有所准备。天启城非比寻常,各方耳目众多。小友身份虽会保密,但难免会被有心人察觉端倪。届时,明枪暗箭,口舌之争,恐怕在所难免。还需小友自行应对。”“理应如此。”姜晚点头。“好!”岳山抚掌,“既如此,小友便安心在此静养。待伤势稍稳,能承受长途传送与觐见礼仪之时,老夫便安排启程。在此期间,所需丹药、灵物,尽可提出。老夫也会将一些关于中州格局、天启城势力分布、以及我朝所知的黄帝遗迹线索整理成册,供小友参详。”“有劳前辈。”姜晚微微颔首。岳山起身,道:“小友且休息,老夫去安排后续事宜。静室外有阵法隔绝,亦有可靠弟子值守,安全无虞。”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静室重新恢复寂静,唯有灵泉滴答与檀香袅袅。姜晚缓缓闭上眼,开始全力引导“九转地脉灵乳”的药力,配合源戒的温养与涅盘火星的生机,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躯与道基。天启城……大夏皇朝……黄帝遗泽……归墟盛宴……一个个名词在她心间划过。前路,注定不会平静。但既然选择了这条合作之路,那便要走下去,看清这皇朝风云,寻得那中央遗泽,然后……以手中之剑,心中之道,斩破一切迷障与阻碍。疗伤,积蓄,而后……入局。:()五行道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