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大营,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声呜咽,掩盖了营地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躁动。士兵们抱着枪,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眼睛却贼溜溜地往帅帐方向瞟。原本定的是寅时造饭,卯时突围。可还没到子时,右营那边就乱了。大同总兵王朴,这位平日里最惜命的主儿,看着那黑漆漆的夜空,心里那根弦崩断了。他总觉得洪承畴让他走南面是拿他当诱饵,与其等死,不如先跑。“撤!都给老子撤!”王朴压低嗓门,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三千家丁,连个招呼都没打,悄没声地开了营门,撒丫子就往南跑。这一跑,坏了菜。旁边的白广恩一看,好家伙,你王朴个浓眉大眼的先溜了?老子凭什么留下来垫背?“弟兄们!王总兵撤了!咱们也撤!”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像在炸药堆里扔了个火把。原本还在睡觉的、磨刀的、写遗书的明军,瞬间全炸了营。什么军令,什么部署,什么左右路配合,全成了废纸。“当官的跑了!”“快跑啊!鞑子杀进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军。十几万人马,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向营门。洪承畴刚眯了一会儿,就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出大帐,只见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怎么回事?!”洪承畴抓住一个乱兵吼道。“督师……跑了……都跑了……”那兵卒吓得脸无人色,挣脱洪承畴的手,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堆。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手脚冰凉。完了。这不是突围,这是溃逃。还没等明军跑出二里地,四周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凄厉,阴森,那是索命的鬼哭。埋伏在暗处的清军骑兵,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挥舞着马刀冲进了乱军之中。“杀——!”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明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面的人想跑,后面的人推,中间的人被踩成了肉泥。清军只需要策马在外面转圈,把往外冲的人砍回去,或者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海边赶。“别挤!别挤!我是监军张大人!”张若麒这会儿也没了官威,被亲兵架着,在人潮里随波逐流。他的帽子丢了,靴子跑掉了一只,狼狈得像条丧家犬。“大人!陆路走不通了!全是鞑子!”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往海边跑吧!海边有船!”“走!走海边!”张若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海滩。此时的海岸线上,已经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无数明军被逼到了悬崖边,看着那黑黝黝的大海,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绝望地闭上了眼。“跳啊!”噗通!噗通!像是下饺子一样,成千上万的士兵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他们身上穿着棉甲,甚至铁甲,这一入水,就像秤砣一样直往海底沉。张若麒抢到了一艘小渔船,拼命地往外划。他回头望去。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惨白的月光洒在海面上。原本黑色的海,此刻泛着诡异的红光。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是烂木头一样随着波浪起伏。还有更多的人在水里挣扎,手伸向空中,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抓住了虚无。没有投降的。因为清军根本不接受投降。他们站在岸边,拿着弓箭,把那些还没淹死的人,一个个当靶子射。“作孽啊……”张若麒哆嗦着,裤裆里一片温热。就在这全军尽墨的当口,战场上却冒出了一股逆流。王廷臣没跑。这位前屯卫总兵,看着满山遍野的溃兵,看着那些被砍瓜切菜般屠杀的弟兄,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跑?往哪跑?跑到海里喂鱼吗?”王廷臣把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插,震起一蓬土,“大明的脸,都让这帮软蛋丢尽了!”他回过头,身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这是他的亲兵营,也是这十几万大军里最后的骨头。“弟兄们!咱们不跑了!”王廷臣指着远处那顶醒目的黄罗伞盖,“看见没?那是皇太极的老窝!今儿个咱们就是死,也要溅那老猪皮一身血!敢不敢跟老子冲一把?”“杀!”两千汉子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风雪。“随我来!”王廷臣拔刀上马,不退反进,竟是带着这两千人,逆着溃兵的人潮,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清军的腹地。这一招,把清军都打懵了。他们杀得正顺手,谁也没想到这群待宰的羊羔里,还藏着一只疯虎。正蓝旗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王廷臣冲在最前面,刀光如雪,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拦住他!快拦住他!”皇太极的大营就在眼前,甚至能看清那黄伞下的人影。御营的巴牙喇(护军)慌了神,弓箭乱发。王廷臣身中数箭,却恍若未觉,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马蹄踏碎了积雪,也踏碎了满清不可战胜的神话。距离御营只剩百步。皇太极站在伞盖下,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状如疯魔的明将,脸上没怒,反倒露出一丝赞赏。“这是谁的部将?”“回皇上,看旗号,是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好汉子。”皇太极点了点头,“可惜了。”百步之遥,便是天堑。越来越多的清军反应过来,像潮水一样围了上来。王廷臣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他也渐渐力竭。“痛快!痛快!”王廷臣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牛录章京,仰天大笑,“皇太极!老子在下面等你!”他知道冲不过去了。“撤!回松山!”王廷臣虚晃一枪,带着仅存的几百人,杀出一条血路,退回了那座孤零零的松山城。这一夜,太漫长了。天亮的时候,风雪停了。海岸边,尸体堆叠如山,海水被染成了酱紫色。:()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