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白色的光打在展台边上。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混着铁锈和旧木头的气味,闻着不舒服。牧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影子被拉得很长,快藏进墙角的黑影里。他手插在衣兜里,掌心贴着那块嵌进皮肉的金属片——它还在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他没动,也没抬头。刚才融合的痛已经过去了。右臂能动了,灰气顺着七节断脉慢慢流动,挺顺畅。可他一点都不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压着东西,越来越重。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没出现。前面这些拍品,都是小玩意儿,是试探,是为了看谁有耐心等下去。主持人翻开本子,语气平淡地说:“残烬纹刀柄,来路不明,没有刀身,底价一块灰晶。”没人说话。过了几秒,有人懒懒举牌,加了一块半。另一个角落跟到两块。三轮后,成交。整个过程不到一会儿,连竞价都算不上,就像走个过场。牧燃盯着展台。刀柄被拿走了,换上一块焦黑的石板,上面画着几道歪线,看起来乱七八糟,却让人心里发毛。“古灰场界碑残片,据说标过三大禁区入口,真假难说,底价两块灰晶。”还是冷清。左边包厢报了个价,六秒后直接拿下。他喉咙干,咽了口口水,有点涩。这些都不是他要的。他知道登神碎片不会轻易露面,不会明摆着拿出来卖,更不会用这种普通的方式出场。可眼看一件件无关的东西被抬上来又撤下,他的心就越揪越紧,快要绷断了。第九件,是一串骨珠,用灰丝串着,每颗泛青,表面有细裂纹,像一捏就碎。第十件,是半张烧剩的符纸,边角焦了,字迹模糊,勉强能看出一个“缚”字。第十一、十二……全都不是。每次灯光亮起,他就抬头看一次,背不自觉挺直,呼吸变轻。每次落槌,那口气就沉一分。不是失望,是压。一层层堆在胸口,闷得难受,连心跳都变得沉重。旁边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嘲讽。右边第三排一个穿灰袍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翘,转头和同伴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意思很明显:瞧,那个拼命抢灰晶的拾灰者,现在就想捡漏?做梦。牧燃没看他。拳头在袖子里攥紧,指节发白,掌心蹭到金属片的边,有点疼。这疼让他清醒。他靠着这点疼提醒自己:还在台上,还有机会。疼是真的,而真实,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白襄坐在斜后方,一直没出声。她裹着斗篷,帽子压低,只露出一点下巴,肤色很白。手指搭在桌边,靠近刀柄,指尖微微发青,像是常握刀留下的痕迹。她也不看牧燃,眼睛扫着全场,耳朵微微侧着,听着每一句报价,每一个动静。她知道他在熬。这不是普通的等待,是对意志的折磨。每错过一件,就像被人割掉一块肉。但她不能说话,不能靠近,不能露出关心。这里是危险的地方,一点破绽都会被撕开。又一件拍品上了台。是个铜匣,锈得很厉害,锁扣都烂了,像埋了几十年才挖出来。主持人说里面可能有旧时代的灰契文书,记录某座废弃灰场的归属权。底价三块灰晶。有人犹豫了一下,报了两块半。没人再加。打开一看,空的。流拍了。牧燃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眼神更沉。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落空了。十一次?十二次?每错过一次,就觉得离目标远一步。可他不能走。走了,就没机会了。登神碎片一旦错过,可能十年都不会再出现。而他没有十年。他把意识沉下去,顺着灰星脉走了一遍。七节贯通的地方流动正常,灰气不堵。这点力量虽小,但好歹是自己的。只要还能撑住,就不能认输。他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资源。他是为了妹妹。那个名字在他心里翻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会乱。“第十七号拍品。”主持人的声音高了一点,“灰雾谷出土的镇魂铃残片,只剩三分之一,据说能压制暴走的拾灰者,底价三块灰晶。”这次有人回应。几个人开口,价格提到五块。最后被前排一个戴面具的人买走。镇魂铃?牧燃冷笑。当年在灰场外,他也听过这铃声。一响,拾灰者就跪地抽搐,像骨头被抽走,意识被打碎。那是权贵用来控制人的工具,是枷锁,是刑具。跟登神碎片没关系。他低头,左手在兜里摸着金属片。温度低了些,但还在跳。节奏没变。他跟着它的节奏呼吸,一呼,一吸,压下心里的躁动。这金属片是他从灰渊带回来的遗物,也是他和妹妹唯一的联系。它跳,是因为她还活着。哪怕只剩一丝气息,它就不会停。白襄轻轻咳了一声。不是真咳,是提醒。他知道意思:别让人看出你在等。别让人察觉你的情绪。在这里,任何异常都会引来麻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点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见。然后抬头,继续盯着展台。第十八件,是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绣着模糊的图腾,像是古老祭祀用的东西。第十九,是半截断掉的灰杖,杖头有一道暗红印记,像干掉的血。第二十,是一枚铁环,表面有细密符文,看不懂用途。一件接一件,全都不对。有人开始打哈欠。后排几个竞拍者小声聊天,说今晚怕是没好货了。一个胖子靠在椅子上,吹了口茶,笑着说:“还以为能看到点真的,结果全是些破烂凑数。”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听见。他还特意看了牧燃这边一眼,笑了。牧燃没动。可指节捏得发白,袖子下的肌肉绷紧。他想站起来骂一句,想问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登神碎片不会出现?是不是这场拍卖只是演戏,为了引某个人出来?但他忍住了。骂没用,问也没用。这些人就等着他失态。只要他一冲动,立马就成了笑话,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那个疯了的拾灰者,为了个传说拼到癫狂”。他把右手放在桌上,轻轻握拳,又松开。一遍,两遍。用这个动作稳住自己。“只要还在台上,就还有机会。”他在心里说。不说别的,就说这一句。像咒语,也像钉子,把他钉在座位上。第二十一号拍品上来了。是个木盒,漆掉了大半,露出腐朽的木纹。主持人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灰片,颜色暗沉,没光泽,像谁随手扔进去的垃圾。“疑似某位陨落修士的遗灰封存物,是否含有残识未知,底价一块灰晶。”全场安静三秒。没人举牌。流拍。牧燃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它太小了,一点波动都没有。不像碎片,倒像垃圾。可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妹妹也被这样放进盒子里展出,他会怎么样?他猛地掐住兜里的金属片,疼得眼前发黑。不行。不能想这些。想了就会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展台中央。灯光换了,照得玉盘发亮。主持人低头看册子,手指翻页,动作慢了下来。接下来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再让自己失望一次。哪怕只剩最后一件,他也得坐到最后。哪怕所有人都笑他傻,笑他痴,笑他执迷不悟,他也得坚持。白襄的手指动了动。她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短而急,像是要爆发。她没出声,只是把斗篷拉高一点,遮住半边脸,同时右脚往后退了半寸——那是他们的暗号:稳住,快到了。牧燃没看她,但懂了。他闭眼片刻,把意识再次沉入灰星脉。七节贯通的脉络清晰,灰气缓缓流动,像一条刚通的小河。这点力量撑不了多久,但至少现在还能用。他不能在最后关头倒下。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展台。主持人合上册子,抬头,清了清嗓子。“第二十二号拍品,稍作休息后揭晓。请各位稍候。”话音落下,全场安静。灯光渐暗,只有展台中央的玉盘还泛着冷光,像一只没睁开的眼睛,静静等待着,等待那件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缓缓升起。:()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