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的宁波城,细雨绵绵。叶舟的纸扎铺重新开张了,就开在自家临街的那间屋子。招牌是阿秀央她爹写的,“叶记纸扎”四个隶书大字,墨迹未干就挂了上去。
开张那日,邻里都来捧场。陈婶送来一篮子鸡蛋,赵四提了壶黄酒,连香烛店的胖掌柜也来道贺,还订了批清明祭祖用的纸马纸轿。铺子里堆满了各色纸张、竹篾、浆糊,空气中弥漫着纸香和糨糊的气味。
影坐在柜台后,学着记账。她换了身寻常女子的蓝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若不细看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倒真像个温婉的老板娘。
“叶家哥哥,这纸人怎么扎啊?”阿秀凑在叶舟身边,看他扎一个童男纸人。竹篾在手中弯折,白纸一层层糊上,再用画笔勾出眉眼,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渐渐成形。
“要先搭骨架,再糊纸,最后上色。”叶舟耐心教她,“竹篾要选三年生的老竹,有韧性。纸要用宣纸,吸色好。画眉眼时,不能画全——纸人点睛,是要惹祸的。”
这是纸扎行的规矩:纸人的眼睛只能画个轮廓,不能点瞳仁。传说点了睛的纸人,会活过来。
阿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纸马呢?纸轿呢?”
“一样道理。”叶舟扎好纸人,放在一旁晾干,“纸扎是送亡人的,要恭敬,不能儿戏。”
正说着,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妇人站在门外,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缎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乌黑,神色憔悴。
“可是叶记纸扎?”妇人声音嘶哑。
“正是,夫人要订什么?”叶舟起身。
妇人走进来,环视铺子,目光在那些半成品的纸人纸马上停留片刻,才道:“我想订……一个纸新娘。”
纸新娘?叶舟一愣。纸扎行当里,纸人多为童男童女,或仆人轿夫,纸新娘很少见,除非是配阴婚——那是给未婚而亡的男子找的冥妻。
“夫人是要……”
“给我儿子配的。”妇人眼圈红了,“我儿上月病故,才十八岁,尚未婚配。我请人算过,说他在地下孤单,需找个伴。所以……想订个纸新娘,烧给他。”
这是冥婚的习俗,叶舟知道。但纸新娘的扎法更讲究,需用红纸,着凤冠霞帔,面容要姣好,却不能太像真人,免得惹是非。
“可以订。”叶舟道,“但有些规矩要说在前头:纸新娘的面容不能画得太真,眼睛不能点睛。而且要选吉日吉时烧化,不能随意。”
“我懂。”妇人点头,“这些我都问过了。叶师傅,你扎得仔细些,钱不是问题。”
她留下定金和儿子的生辰八字,约好三日后取货。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眼铺子里的纸人,眼神复杂。
妇人走后,阿秀吐吐舌头:“配阴婚啊……怪吓人的。”
“别乱说。”叶舟道,“丧子之痛,我们外人不懂。”
影从柜台后抬头:“那妇人姓什么?住哪儿?”
叶舟看订单,上面写着“城西柳氏”。他想了想:“好像是开绸缎庄的柳家。她丈夫早年去世,独自拉扯儿子,没想到儿子也……”
影没再问,只是若有所思。
接下来三日,叶舟专心扎纸新娘。红纸是从杭州订的上等货,竹篾选得格外仔细,连浆糊都特意多熬了些时辰,要更黏稠。凤冠用金纸剪成,霞帔上画着精细的云纹。
扎到第二日,怪事发生了。
那日清晨,叶舟到铺子里,发现昨晚扎好的纸新娘骨架,竟然移位了!原本放在工作台上的竹架,被挪到了墙角,而且……摆成了一个坐姿,像是有人坐过。
“你动过吗?”叶舟问影。
影摇头:“我昨夜睡得很沉,没听见动静。”
两人检查门窗,都完好无损,不像有人进来过。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叶舟将信将疑,继续工作。
第三日,更怪的事发生了。
那夜子时,叶舟起来小解,听见铺子里有声音——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轻轻的啜泣声!
他悄悄走到铺子门边,从门缝往里看。月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工作台上。那已基本成形的纸新娘,竟然在微微颤动!红纸做的衣袖,无风自动,像是有人在抽泣!
叶舟心中一凛,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是影。
“你也听见了?”影低声道。
叶舟点头,两人一同推门进去。铺子里一切如常,纸新娘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红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叶舟注意到,纸新娘的脸上,多了两道泪痕——是真的水迹,在红纸上晕开,像是刚哭过。
“这……”影也看见了。
两人检查纸新娘,没发现异常。那些竹篾、纸张、浆糊,都是寻常之物。但泪痕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