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缎子是谁染的?”叶舟问。
“是城西‘周氏染坊’。”管家道,“周师傅是老手了,很少出这种差错。”
叶舟将缎子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怪味,不是染料的气味,倒像是……药味。
“陆捕头,你闻闻。”
陆青接过,皱眉:“有股苦味,像是……雄黄?”
雄黄!叶舟想起应天福寿堂药铺,那里也缺雄黄。难道有关联?
离开沈宅,叶舟提出要去周氏染坊和土地庙看看。王守义派了个熟悉本地的小吏作陪,姓孙,三十来岁,精明干练。
周氏染坊在城西绣衣坊,是条老街,两侧多是染坊、绣庄、成衣铺。周氏染坊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晾着各色布匹,如彩虹铺地。
坊主周师傅五十出头,手上满是染料痕迹。听说问起那批青缎,他连连叹气:“小人染布三十年,从未出过那种差错。那日也不知怎的,染缸里的颜色就是调不均匀。后来沈老爷让退,小人认赔,可心里总觉得怪。”
“怎么个怪法?”叶舟问。
“说不上来。”周师傅摇头,“就是……染缸里的水,那日特别‘沉’,搅动起来费力。而且染出的布,阴干后颜色还会变,白天看是一种色,夜里灯下看又是另一种色。”
叶舟要了块当时染坏的布头,仔细察看。布在日光下呈深青色,但对着阴影处看,隐隐泛着暗红,确如周师傅所说。
“染缸还在吗?”
“在,但早就洗净了。”
看过染缸,无甚特别。叶舟告辞,前往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南陋巷中,是个小庙,仅一进院落,正殿供着土地公婆泥塑。庙祝是个独眼老者,见官差来,战战兢兢。
“那日头颅真不是小人藏的!”老庙祝跪地喊冤,“小人那几日染了风寒,一直在后屋躺着,根本没听见动静。”
陆青扶起他:“没说是你藏的。你仔细想想,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老庙祝想了想:“若说异常……就是庙里的老鼠特别多,夜里吱吱叫得人心慌。还有,土地公的神像,那几日总觉着……眼神不对。”
“眼神?”
“小人每日擦拭神像,对它们的模样再熟不过。”老庙祝指着土地公泥塑,“可那几日,总觉得土地公的眼睛……像是在看人,活了一般。”
叶舟走到神像前细看。泥塑粗糙,眼睛是画上去的,但瞳孔处用了特殊颜料,在昏暗光线下确有反光,像真眼一般。他蹲下身,检查底座——那里有个暗格,已被撬开,正是藏头颅处。
暗格边缘有刮痕,不是利器所致,倒像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头颅找到时,是什么情形?”叶舟问随行小吏。
小吏回忆:“用油纸包着,放在暗格里。打开时……面目全非,确实像被啃过。但仵作说,齿痕间距与成人相符,且头颅颈部的断口整齐,是一刀斩断。”
一刀断头,却不留血迹?叶舟越发觉得此案蹊跷。
回府衙途中,经过一家药铺。叶舟心中一动,进去问雄黄的价格和用途。掌柜是个山羊胡老头,侃侃而谈:“雄黄可入药,可杀虫,还可……炼丹。不过客官问这个做甚?”
“听说有人用雄黄染布?”
“染布?”掌柜笑了,“那可糟践东西了。雄黄遇热有毒,染布时蒸腾起来,吸入口鼻会中毒的。”
叶舟想起染坊周师傅说的“染缸里的水特别沉”,会不会是加了雄黄的缘故?
回到府衙,王守义已备好饭菜。席间,叶舟将今日所见说出,提出两个疑点:一是雄黄与染布的关系,二是头颅上的齿痕。
“雄黄一事,本官会派人去查。”王守义道,“至于齿痕……”他犹豫片刻,“其实还有件事,本官一直未说——沈万山的头颅找到后,经仵作拼接,发现颈骨断处,有极细微的……缝合痕迹。”
“缝合?”
“像是用极细的丝线缝过,线已腐烂,但针眼还在。”王守义脸色发白,“仵作说,那手法精细,不是寻常裁缝能做到的。”
叶舟放下筷子。换头传说、颈部旧疤、缝合痕迹……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大人,我想见见沈林氏。”
“她病重,怕是不便见客。”
“正因病重,才要及时问。”叶舟坚持,“有些事,恐怕只有她知道。”
王守义拗不过,只得答应。当夜,叶舟与陆青再赴沈宅。
沈林氏住在内院卧房,门窗紧闭,药味浓重。她四十许人,但憔悴得像五十多岁,靠在床头,眼神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