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苏寒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出院后,复查过吗?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容俊一愣,下意识回答:“复查了一次,说恢复得还可以。药……有时候忙,会忘记。”“饮食呢?酒还喝吗?”苏寒追问,目光如炬。“……偶尔,应酬推不掉,会喝一点。”容俊被她问得有些莫名,也有些狼狈。苏寒点了点头,不再绕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是医生对患者那种专业的平静:“容少,我略懂中医。从你的面色、唇色、以及眼下睑内的颜色来看,你上次胃出血损伤的元气远未恢复,气血两虚很明显。而且,可能还存在一些尚未察觉的、轻微的慢性渗血点,或者有凝血机制方面的小问题。你现在是不是容易乏力,偶尔会感到头晕、心悸,睡眠也不太好?”容俊彻底怔住了。她说的症状,他几乎都有!乏力、头晕、夜里睡不踏实……他一直以为是心情抑郁加上工作压力所致,从未往旧伤未愈上去想。医生复查时只说“恢复尚可”,让他注意饮食,并未说得如此具体严重。“你……”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病人对医者的依赖,“你怎么知道?”“望诊。”苏寒简单解释,“你的气色告诉我的。胃出血不是小事,它伤的是人体的根本——气血。如果不彻底调养好,留下病根,往后体质会变差,容易反复生病,甚至影响其他脏腑功能。你现在年轻,感觉不明显,等年纪稍长,问题就会凸显出来。”她的语气不算温和,甚至有些严肃,是医者对于不听医嘱、不善待自己身体的患者的责备。但这份责备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容俊久违的、纯粹的关心——不是基于利益,不是基于角色扮演,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容俊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自从医院醒来,父母程式化的“关心”之后,再无人如此直白而专业地指出他的健康问题,并流露出如此真切的在意。就连家里的私人医生,也更多是听从父母的吩咐,例行公事。“那……我该怎么办?”他不由自主地问,声音有些哑。苏寒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便签本和笔——她习惯随身携带,用来记录突如其来的灵感或要点。她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第一,严格遵医嘱,该复查复查,该吃药吃药,不能间断。”“第二,戒酒,至少一年。饮食必须清淡、温软、易消化,生冷、油腻、辛辣刺激一概不能碰。我给你写几个药膳方子,让你家的厨师照着做,主要是健脾养胃、补气养血。”“第三,作息必须规律,避免熬夜和过度劳累。你现在脸色这么差,跟休息不好直接相关。”“第四,”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情绪要平和。思虑过度、郁结于心,最伤肝脾,而肝脾与气血生化密切相关。过去的事,该放就放。”她把写好的便签撕下来,推到容俊面前。上面是几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除了嘱咐,还真有几个简单的药膳方子,如黄芪枸杞炖乌鸡、山药茯苓粥等,用料和做法都写得很清楚。容俊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颤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这不仅仅是一张医嘱,更像是一道将他从浑浑噩噩、自我放逐中打捞起来的绳索,冰冷,却坚实。“谢谢……”他低声道,这一次的感谢,沉重而复杂。“不必谢我。医者本分。”苏寒看了看时间,拿起外套,“我该走了。记住我的话,好好调理。身体是你自己的。”她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了结已经完成,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尽的医者之心也已尽到。容俊也慌忙站起来,想送她,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容少,留步。”苏寒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从此以后,望你珍重。我们,就不必再见了。”说完,她拉开包厢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竹帘轻轻晃动,窗外枯山水庭院的白沙与青石静默如初。容俊独自站在包厢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清冽的药草淡香,混合着素菜馆淡淡的檀香。了结了吗?是的,感情上,她给了他最明确、最彻底的终结。那些年的追逐,那些不甘和遗憾,都在她平静的“收到了”、“过去了”之中,画上了句号。但似乎,又有一些别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开启了。,!她以医者的身份,在他最颓唐、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时刻,犀利地指出了他的问题,并递过来一张实实在在的、关乎他未来健康的“药方”。这份关切,与风月无关,却比任何暧昧的言语都更有力量。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那娟秀有力的笔画,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胃部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头晕的感觉也没有完全消失,但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不是情爱的光。是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属于理智和责任的光。他将便签小心地折好,放入贴身的衬衫口袋。那里,是靠近心脏的位置。苏寒说得对,身体是他自己的。过去他挥霍健康,游戏人生,以为那才是自由。后来想为一个人改变,却依旧弄得一团糟。现在,那个人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却给他指了一条最实在的路——先学会对自己负责。窗外,暮色渐合。城市华灯初上。容俊慢慢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温凉的清茶,一饮而尽。茶味清苦,回甘却悠长。他拿出手机,删掉了屏幕上一个早已无用的、却一直舍不得删的号码。然后,拨通了家里管家的电话,声音平静而清晰:“陈叔,帮我联系一下李医生,预约一个全面的体检,包括凝血功能和胃镜复查。另外,从明天开始,我的饮食严格按照我发给你的清单来准备……对,清单我稍后发给你。还有,帮我推掉接下来一个月所有非必要的应酬,特别是需要喝酒的。”电话那头传来管家略显惊讶但立刻应承的声音。挂断电话,容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持续了许久的、沉甸甸的憋闷感,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些许。他最后一次看向苏寒离开的那扇门,眼神复杂,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清明。仁心为界,医者之度。她已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也划下了最清晰的界限。那么他,也该走自己的路了。这一次,不是为了追赶谁的背影,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仅仅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条命,对得起这场荒唐青春后,好不容易得来的、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最朴素的善意与叮嘱。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襟,走出包厢,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重生之独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