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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夜归辽中(第1页)

6月28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北京站。刘富贵左手提着旅行袋,右手拎着装满礼品的网兜,随着人流挤向站台。绿皮火车早已停靠在站台边,车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扛麻袋的、抱孩子的、拎鸡笼的,乱糟糟挤成一团。他排到自己车厢的队尾,前面的人挨个往上挤,列车员守在门口喊:“别挤!都有座!慢慢上!”轮到他时,列车员瞥见他左臂缠着纱布,伸手扶了一把:“同志,手咋整的?”“没事,蹭破点皮。”刘富贵侧身挤进车厢。车厢里烟雾缭绕,过道被行李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插不进脚。他找到靠窗的座位,对面已经坐着两个中年人,正捧着搪瓷缸喝水。刘富贵把旅行袋塞到座位底下,礼品网兜放在脚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向后退去。九点四十五上车,到沈阳站,要坐十个半小时。晚上八点二十分,沈阳站。火车哐当一声停稳,车厢里瞬间喧闹起来,拿行李的、喊人的、往前挤的,乱成一片。刘富贵站起身,左手不便,便用右手拎起网兜,胳膊夹着旅行袋,跟着人流往下挤。一出车厢,一股热浪裹着混杂气味扑面而来——煤烟味、汽油味、汗味、烤串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臊气,搅和在一起。站台上灯光昏黄,人影晃动。到处是躺椅、麻袋、行李,有人就地躺着歇息,有人蹲着抽烟,还有人围在一起打牌。刘富贵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刚走几步,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老弟!住店不?便宜!”“打车不?价实在!”“哥,去辽中不?拼车走!”有人往他身边挤,有人伸手拽他的网兜,有人直接拦在前面。刘富贵脚步不停,右手把网兜往怀里一收,左臂虽有伤,眼神却冷得像刀子。那几个伸手拽包的,被他一眼扫过,手都下意识缩了回去。旁边还有小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专盯拎包看行李的人。有个小子凑到刘富贵身边,眼睛直往他裤兜瞄。刘富贵侧头瞥他一眼,那小子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转身扎进人群溜了。出站口挤得密不透风,接站的、拉客的、做小买卖的堆成一团。小商贩扯着嗓子吆喝:“瓜子!汽水!面包!”“香烟!红塔山!大重九!”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穿黄大衣的铁路警察和联防队员来回巡逻,手里打着手电,时不时喊两句:“别挤!往后站!”“看好随身东西!”可根本压不住这乱劲儿。刘富贵挤出出站口,站在广场边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一丝烤串香,更多的还是灰尘和汽油味。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凑过来:“哥,去哪儿?我车便宜。”刘富贵看了他一眼:“辽中。”“辽中?”皮夹克眼睛一亮,“六十!”刘富贵没搭腔,继续往前走。另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跟上来:“哥,辽中,我四十!”刘富贵停下脚,一口辽中口音:“三十,走就走。”旧军装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辽中哪儿的?”“刘二堡。”“哟,老乡!”旧军装笑了,“行,三十就三十,上车吧。”他领着刘富贵往广场边上走,穿过一排趴活的黑车,在一辆老伏尔加前停下。车漆斑驳,轮胎花纹快磨平了,车头保险杠歪着,还用铁丝拧着。刘富贵扫了一眼车,没说话。旧军装拉开后座车门:“哥,上车。”刘富贵没急着上,先探头往车里扫了一圈。车内一股烟味、脚臭味、柴油味,旧座套都发了霉,仪表盘裂了几道口子,线头露在外面。看清只有司机一人,他才坐进后座,靠门的位置,正好能同时盯着司机和后视镜。礼品放在腿边,伤臂护在身前。旧军装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发动机吭哧两声,抖得厉害,排气管突突冒黑烟。他挂挡起步,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广场。“哥,你刘二堡的啊?”“我县城边上的。”旧军装从后视镜瞄他。刘富贵没多话,只嗯了一声。旧军装又搭腔:“在北京干活呢?”“挣得不少吧,看你大包小包的。”刘富贵依旧只是嗯了一声。旧军装从后视镜又瞟他一眼,目光在他腿边的礼品袋上顿了顿。车子驶出市区,路灯越来越稀疏。旧军装开得很野,不停超自行车、抢道、按喇叭,嘴里还骂骂咧咧。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全是尘土。“哥,抽根不?”旧军装掏出烟盒。“不抽。”“那我自个儿抽了。”他点上一根,烟雾从前座飘了过来。车子开上乡间公路,两边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全靠远光灯照明。,!偶尔经过一段荒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再往前是桥洞,车子开进去,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每次走到这种地方,旧军装都不自觉加快车速。又过一个桥洞,前方出现岔路口。旧军装没拐主路,反倒往旁边一条小路开。“这边近。”他说。刘富贵没吭声,只是望着窗外。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庄稼地,不见人家,没有灯光。旧军装时不时从后视镜瞟他,瞟他的礼品袋,瞟他的衣兜。又开了两分钟,前方有个荒废的场院,旧军装忽然放慢速度,往场院边靠。“等会儿,我下去解个手。”他说。刘富贵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别停,直走。”旧军装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向他。刘富贵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他后背一凉。“哦,行。”他一脚油门,车子重新驶回主路。刘富贵靠回座椅,没再言语。他当过汽车兵,这车啥毛病一听就清楚——发动机发闷,离合器打滑,刹车也软,开着这玩意儿跑夜路,纯属玩命。司机那点弯弯绕,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无非是想绕路、停偏僻地方讹钱,他懒得点破而已。方向盘微微发颤,司机心里直发慌。车子又往前开了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灯光,隐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进辽中地界了。”旧军装说。车子驶入刘二堡,在村口停下。旧军装回头:“哥,到了。”刘富贵没动,先看了看窗外,确认是自家方向,才推开车门。他右手拎起网兜,左手护着,慢慢下车。旧军装还在车里等着。刘富贵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钱,递了过去。旧军装接过,嘿嘿一笑:“哥,慢走啊!”车子掉过头,突突突开走了。刘富贵站在村口,脚下是熟悉的土路。夜风吹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他拎着东西,沿着土路往家走。走了十几分钟,自家院子出现在眼前。土坯院墙,木板门被岁月熏得发黑,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虫鸣。刘富贵站在院门外,望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忽然有些恍惚。四年多了。他抬起手,刚要敲门——院里那条本地笨狗猛地从窝里窜出来,“汪——!汪!汪!汪!”叫声凶狠刺耳,颈毛倒竖,黑暗里瞪着两道绿光。刘富贵脚步一顿,左臂下意识绷紧,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退,只是压低嗓子,轻轻喊了一声:“黑子,别叫。”还是小时候唤它的语气。狗猛地顿住。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低沉的呜呜声。它嗅到一丝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味,混着风尘与远路的气息,是它记了好几年的那个人。它迟疑着凑到门缝边,鼻子拼命抽动。一闻,再闻。尾巴猛地一僵,随即疯狂拍打地面。刚才的凶戾瞬间消散,只剩下激动、委屈与想念。门内,它用脑袋使劲蹭着门板,哼唧得像个孩子。屋里的灯,唰地亮了。紧接着是父亲沙哑的声音:“谁啊?”刘富贵站在门外,喉结动了动。“爸,是我,我回来了。”屋里静了一秒。然后门闩哗啦一声响。门一拉开,大黄狗直接扑了上来,前爪搭在他腿上,舌头狂舔他的手背,尾巴快摇断了,喉咙里发出又欢喜又委屈的呼噜声。四年。它没忘了他。母亲披着褂子冲出来,一看见他,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儿啊……你咋回来了啊……”刘富贵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妈。”王桂兰扑过来,抱着他又哭又笑,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刘长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闩,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手都在微微发抖。大哥刘福军和嫂子李桂芬也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刘富贵,全都愣住了。刘福军几步跨过来,一把抱住他:“富贵!真是你!”妹妹刘春燕从里屋探出头,揉着眼睛,看清是哥哥的那一刻,她站在灯影里,嘴一瘪,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狗还在刘富贵脚边蹭来蹭去,不肯离开。刘富贵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臂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黑子舔着他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他站起身,看着一院子的人,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灶房里很快亮起火光。嫂子李桂芬去烧火,母亲王桂兰忙着找鸡蛋、热饼子、烫咸菜,嘴里不停念叨:“饿了吧?累了吧?手咋了?让人欺负了?”父亲站在边上抽烟,话不多,可手一直抖。刘春燕凑过来,望着他左臂的纱布,眼泪又掉了下来:“哥,疼不?”刘富贵摇摇头:“不疼,蹭破点皮。”刘福军拉他坐下,倒了一碗水:“先喝口水,慢慢说。”灶房里飘出香味。母亲煮了鸡蛋,热了饼子,切了一盘咸菜,端到他面前:“吃,先吃。”刘富贵接过筷子,咬了一口饼子,就着咸菜大口吃着。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满是笑意。猫从粮囤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黑子趴在刘富贵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眯着,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夜风吹过院子,带来庄稼的清香。远处几声狗叫,此起彼伏。刘富贵吃完一碗,母亲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没有推辞,接着吃了起来。刘长山抽完一根烟,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回来就好。”:()纽约1981:内外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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