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和枫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放过来,盖在莎士比亚的手背上,就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安抚。
“我陪着你。”他说。
“多久?”莎士比亚问道。
这句话又轻又快地脱口而出,说出来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而北原和枫只是轻微地怔了一下,就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并且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的回答。
“一直到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他这么说,语调有一种残忍的平和。
北原和枫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这个活得过于清醒的家伙不会留给别人残留幻想的空间,在别人需要一个回答时,他给出的回答总是干净利落得让人痛苦。他几乎不对任何人做出“我永远都在”的承诺,他永远在漂泊,永远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告别。
但遇到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准备。
莎士比亚在夜里睁开眼睛,他看向旁边。
北原和枫坐在床边,脊背依靠在墙头,就似乎进入了一场并不安稳的浅眠。在雪夜明亮的光线下,他苍白而又消瘦,就像是脆弱的玻璃折叠成的艺术品。
窗外的冬日有很多星,散布在夜空里。他从对方身上嗅到熟皮革,灰尘,还有另一种很温暖的气味,裹挟着已经融化的冰雪冷气,让人无端地想到薄荷色的盛夏。
他就这样专注地看着,绿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认真,就像是想要把面前的这一刻永远、永远地铭记下去。
“我能用什么办法让你留下来吗?”
莎士比亚轻声地说。
美让人万念俱灰。
因为我们是如此渴望将那一瞬间永恒地保留下来,但又如此清晰地知道,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将它留下。
莎士比亚年轻时头发还不是白色的,而是很正常的金棕,就像是希腊传说中有着金羊毛的绵羊,睁着一对无辜的碧绿眼睛,在那个年代的伦敦显得格格不入。
后来呢?
后来他在自己的眼角加上了一抹红色,于是那张无辜的脸瞬间就变得轻佻和富有漫不经心的攻击性了起来,变得和“莎士比亚”这个人相得益彰。
他是伦敦名副其实的浪荡子,他在戏剧严肃庄重或深情动人、滑稽荒诞的情节里掺上大家听到都会心一笑的情。色玩笑,他对那些女友深情地念艳。情诗,笑着把那些贵族小姐和普通的女孩逗得团团转。
他用富有戏剧性的姿态在自己的人生中进行表演,在伦敦这个世界中心的舞台上,就像是最光彩耀眼的明星。
再然后,夏天结束了。
冬日的雪下得太大了,又那么漫长。以至于他有了一头白发和白色的眉睫,就像是已经失去了本来颜色的雪。
4
莎士比亚后来去了一趟莫斯科,在夏天,比人们迟到了半年。
“你比夏天更可爱迷人。”
穿着厚风衣的人把一朵巨大的、雪白的昙花抛入水中,以微笑着的姿态轻轻地念道:“你比夏天更加残忍。”
他抓不住夏天,也没有办法让北原和枫留下来。但夏天会回来,注定会与他一次又一次在每年的六七月份相逢,但旅行家不能。
“真冷啊。”他说,“北原,我没想到我还能再遇到一次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