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里,那个夜晚下着雨。他撑着伞走在巴黎的街道上,轻快地数着路过的人,欣赏这座城市夜晚倒映在水中的霓虹灯。工业文明绚烂的倒影在汽车溅起的水花中变形,灿烂得如同一场金碧辉煌的梦境。
他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然后突然听到了不和谐的杂音。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少年被一个男人拽着手腕拖走,拖到阴暗的小巷子当中。
伏尔泰皱起眉,他注视着这一幕:在巴黎,这样的事情很正常,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对情侣还是强迫性的。简而言之,虽然值得注意,但也没有太多观察的必要。
但……
伏尔泰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他感觉那个被拉走的人传达出的情绪有点抗拒。
那个小巷远离巴黎夜间的光明,恶臭在里面翻涌和发酵。伏尔泰落后他们十几米,站在小巷口,以冷眼旁观的方式看着里面晃动的两个人影。他注意到其中的一方充满主动的进攻性,而另一方则是僵硬而不安困惑的。
在雨声中,他听到一个声音,里面具体的情绪传到他耳边时已经被雨水融化,但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单词的内容:
“不要。”
啊,真麻烦。伏尔泰垂下眼眸,有些无奈和头疼地这么想到。
然后他走过去,把伞合拢,趁那个更加高大的男人没有注意到滂沱雨声中的自己,狠狠地给对方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接着后退了两步,平静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哼,以巨大的声响倒下去。
伏尔泰抖了抖伞,把它重新撑开,看着面前那个少年。对方在雨幕里缩成一团,仰着那张具有女性化色彩的秀气面孔,姿态无端地与在雨中凋零的晚丁香相似。
这样的人在巴黎遇到这种事情,其实也不算奇怪。伏尔泰心里想着,朝对方伸出手。他似乎犹豫了一会,才把自己的手递过来,来到了伞下面的世界。
满是湿润的冰凉,令伏尔泰有些惊讶地想到鱼,或者是别的变温动物。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对方抬起头,轻轻地回答,声音因为茫然而柔软,给人以羞怯而温顺的感觉。
伞下没有雨,因此伏尔泰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年的眼睛。在那对颜色很浅的眸子里,没有对施暴者的愤恨与恼怒,没有差点被侵犯感到的后怕与慌张,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是感激。
只有迷茫、惊讶、困惑与仿佛本能的警惕,定格在一个远在世界尽头之外的焦点上,在夜色中折射出某种漠然而冷淡的反光。
如同无机质的玻璃。
如同人偶玻璃制的眼睛。
伏尔泰用手帕给对方擦了擦脸,以考量的态度看着他:面前的少年消瘦得过分,正在皱眉思考着——大概是在思考之前发生的事情。微微抿住的唇传达出一个对世界固执而抗拒的永恒神情,就像是连时间也就无法跨越他与人间过于遥远的距离。
这让他想到自动人偶,那些欧洲许多人偶制作师制造出来的能下棋能唱歌的人偶。伏尔泰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面前的存在到底是是不是人类,尤其是当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对方的额头,但他也只是绷紧了身体,依旧显得乖顺而沉默的时候。
最后他轻轻漏跳一拍的心脏替他下了决定。
“跟我走吧。”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让-雅克·卢梭。”少年回答,他没有拒绝。稍微停顿一会儿后,他疑惑地问道:“所以,他刚刚想要对我做什么?”
伏尔泰瞥了眼他:“你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你还是拒绝了?”
“因为他的表情很狰狞,就像是在生气。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卢梭说。
一声雷响起,他立刻警觉起来,看着那里。
“他亲吻我,说我是可爱的人。”
少年接着说道,他的口吻实事求是,是完全出于理性的陈述:“所以我就跟着他来到这里。虽然他让我有些难为情,但我觉得,拒绝一个可怜人这样的友好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