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走了进来。他没穿飞鱼服,只是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熊开元眼皮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怎么?怕了?”骆养性把食盒放在那个缺了腿的方桌上,自顾自地打开,取出一壶酒,两碟小菜。“骆大人。”熊开元嗓子干哑,“这是……断头酒?”他盯着那壶酒,脸色惨白:“皇上……真的要杀言官?太祖祖训,不杀言官啊!”骆养性没理他,倒了两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咂吧了一下嘴。“想多了。”骆养性把另一杯推到熊开元面前,“我请你。”熊开元愣了半晌,端起酒杯,手有点抖,但还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了地。“多谢。”骆养性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他看着熊开元,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熊给事中,其实我挺纳闷的。”骆养性慢悠悠地说,“你弹劾周延儒,说他‘未尽善’,这词儿用得妙啊。想骂他误国,又不敢把话说绝。怎么,既想当直臣,又怕得罪人?”熊开元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骆大人是锦衣卫,有些事您比我清楚。”熊开元叹了口气,“周延儒虽然庸碌,但他引荐的那些人,像是吴甡、郑三俊,那都是能做事的君子。如今朝局烂成这样,若是把周延儒彻底扳倒,这帮君子也得跟着滚蛋。到时候换谁上来?换那帮只会磕头的应声虫?”他指了指外头:“我是投鼠忌器啊。我想骂醒首辅,让他别再和稀泥,可我又怕这一棒子打下去,把大明朝最后这点元气给打散了。进退两难,难啊!”骆养性听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书生之见。”“什么?”“你替人家着想,人家可没替你着想。”骆养性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周延儒是怎么跟皇上回话的吗?”熊开元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你熊开元之所以咬着他不放,是因为你想谋个京堂的高位,他没答应,你怀恨在心。还说你结党营私,在朝中拉帮结派,想要孤立皇上。”“含血喷人!”熊开元猛地站起来,铁链撞得哗哗响,“我熊开元一心为国,何时求过官?他这是污蔑!无耻之尤!”“坐下。”骆养性敲了敲桌子,“这里是诏狱,不是你的朝堂。”熊开元颓然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皇上信了?”“信了。”骆养性淡淡地说,“皇上最恨的就是结党。当时就摔了杯子,下旨要拿你问斩,还要把你剥皮实草,挂在午门警示百官。”熊开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那……那我为何……”“为何还活着?”骆养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因为咱们大明朝,还有个规矩叫‘祖制’。内阁那帮老家伙,还有六部的尚书们,虽然平日里互相掐得死去活来,但这回倒是齐心。几十本折子递上去,死谏。说大明朝从没杀过言官,这口子一开,以后谁还敢说话?”骆养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皇上虽然气疯了,但也不敢真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所以,你的脑袋保住了。”他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像被抽了魂似的熊开元。“削籍为民,永不叙用。收拾收拾,滚回老家去吧。”熊开元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那杯残酒。他想救大明,想骂醒首辅,想在烂泥潭里护住几朵莲花。结果呢?被人当成了争权夺利的疯狗,被皇上当成了结党营私的奸臣。“骆大人。”熊开元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这大明朝……还有救吗?”骆养性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幽暗的甬道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谁知道呢。”骆养性走了。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熊开元抓起那壶酒,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又哭又笑。而在千里之外的汝宁,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杨文岳的尸体倒在南门的街口,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剑,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这天下,更乱了。乾清宫的白纱还没撤去,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纸钱留下的焦味。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身形消瘦得厉害,那件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田贵妃走了三个月,他也跟着丢了半条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神经质。“念吧。”崇祯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像破锣。王承恩捧着那卷黄绫,跪在丹陛旁,嗓音凄切:“……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流氛四靖,东氛未平。皆因朕修省未至,用人失当……自今日起,避殿减膳,与在此诸臣,痛加修省,务求平寇安边……”底下的臣子跪了一地。首辅周延儒膝行两步,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皇上!龙体为重啊!贵妃娘娘仙逝,皇上悲痛过度,若再这般自苦,叫臣等如何自处?这天下万钧重担,还指着皇上挑呢。”崇祯看着周延儒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心里稍微熨帖了些。还是老臣贴心。“周先生起来吧。”崇祯叹了口气,“朕不苦,百姓才苦。”就在这时,班列里站出一人,官袍洗得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皇上!”吴麟征嗓门大,震得大殿嗡嗡响,“修省固然重要,但更要纠错!前些日子熊开元因言获罪,至今还关在诏狱里。言官风闻言事,乃是祖制。若是说话都要下狱,谁还敢为皇上分忧?”崇祯眉头一皱,刚才那点温情瞬间散了。吴麟征没停,眼角余光像刀子一样剐向周延儒:“况且,熊开元所奏之事,未必无因。如今封疆败坏,督抚失职,难道内阁首辅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周延儒身子一僵,没敢抬头,只是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