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谷雨。京城连着下了三日的细雨,檐角铁马日夜叮咚。听雨轩外的海棠彻底谢了,紫苏带着小丫鬟们将落花扫拢,装在竹篓里预备晒干做枕芯。萧玥蹲在廊下,看雨水顺着瓦当串成银线,小嘴嘟得能挂油瓶。“雨什么时候停呀,”她唉声叹气,“玥儿想去抓蝴蝶。”萧珏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那枚梅苞玉坠,指尖轻轻摩挲着稚拙的雕痕。他没有说话。这三天里,他时不时会梦见一些很模糊的画面——穿着苗疆服饰的少女坐在潭边雕玉,少年替她举烛。少女的侧脸看不真切,但她的笑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他不知那是祖母,还是比祖母更早的、他从未见过的人。他只知道,每次从梦中醒来,掌心那道纹路便会淡一分。今日晨起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摸着自己的掌心,平整,温热,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那些纹路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像种子沉入泥土。书房,萧绝立在窗前,望着檐角连绵的雨丝。案头那枚紫檀木匣静静敞开,梅苞簪与小鹤坠并排而卧。三日前,他亲手将木匣供奉入王府祠堂,与历代先祖牌位并列。这是逾制,是僭越,是将一个外臣与罪人的遗物,置于萧氏宗族的香火之侧。玄枭曾委婉劝谏,他只说了四个字:“本王意决。”此刻,他望着雨幕,忽然开口:“西南可有新消息?”玄枭侍立在侧,低声道:“回王爷,铁战每日都有飞鸽传书。潜龙穴封禁完好,鬼哭坳外围增设了六处暗哨。那株老梅……”他顿了顿。“枯根上的嫩芽,长了三寸。”萧绝没有回头。“……知道了。”雨声潺潺,掩去了他声音里那一点极轻的、极轻的颤抖。午后,雨歇云开。沈清颜带着两个孩子在后园散步。积水未干,青石径上处处明镜,映着洗过的天。萧玥终于如愿以偿,提着小竹网满园子追蝴蝶。紫苏跟在后面,替她兜着随时可能踩进水洼的小裙摆。萧珏走得不快。他跟在母亲身侧,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珏儿,”沈清颜柔声,“有心事?”萧珏抿了抿唇。“娘亲,”他轻声道,“鹤伯伯说,祖母的血脉在孩儿身体里。可孩儿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顿了顿。“是像爹爹教孩儿的剑法那样,可以练的东西吗?还是像太傅讲的道理那样,可以背的东西?”沈清颜停下脚步。她俯身,与儿子平视。“都不是。”她柔声道,“血脉不是剑法,不是道理。是……”她想了想,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珏心口:“是你明明害怕时,却还是挡在妹妹前面。”“是你明明舍不得那枚小鹤,却还是想把它送给素未谋面的祖母。”“是你从未见过苗疆,却在梦里替鹤伯伯记着潭水凉不凉、梅树发没发芽。”她望着儿子澄澈的眼眸,一字一句:“珏儿,这就是祖母留给你的血脉。”萧珏静静地听着。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那孩儿现在看不见纹路了,”他轻声问,“是祖母不要孩儿了吗?”沈清颜鼻尖微酸。她将儿子轻轻揽入怀中。“不是。”她声音微哑,“祖母怎么会不要珏儿。”“她只是放心了。”萧珏趴在她肩头,小脸埋进母亲温暖的颈侧。“……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将那枚梅苞玉坠贴在掌心,紧紧攥住。是夜,萧珏再次梦见那株老梅。与之前所有梦境都不同——这一次,不是寒潭,不是石殿,不是那个举着烛台的青衫少年。只是一株梅。老树虬结如龙,树身皲裂,一半枯死,一半犹绿。枯枝上没有花,绿枝上也没有,只有满树将舒未舒的、细小的嫩芽。月光泠泠地照着。树下没有人。萧珏立在树下,望着那株老梅,不知为何,心里并不害怕。他等了一会儿。风来了。满树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极轻极轻的、像呢喃又像叹息的沙沙声。萧珏听懂了。那不是风声。那是梅树在说话。它说:“小郎君,你来啦。”萧珏从梦中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他怔怔地坐起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方才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仿佛还能闻到梅树的气息——不是花香,是老树皮在雨后蒸腾出的、淡淡的潮意。他低头,摊开掌心。月光从窗纱漏入,照在他稚嫩的手心。那道消失了三日的金绿色纹路,竟又重新浮现——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颜色却不再是金绿,而是淡淡的、温润的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像玉。像那枚梅苞玉坠的白。萧珏握紧掌心。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翌日清晨,萧珏独自来到父亲书房。萧绝正在批阅公文,见儿子进来,搁下笔。“珏儿?怎不先去用早膳?”萧珏立在书案前,小身板站得笔直。“爹爹,”他仰头望着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萧绝望着儿子异常郑重的神情,心头微动。“说。”萧珏从颈间解下那枚梅苞玉坠,轻轻放在书案上。“孩儿想将这枚玉坠,送去西南。”他顿了顿,乌黑的眼眸澄澈如洗:“鹤伯伯的坟前,可以种一株梅花吗?”萧绝望着他。望着那枚他雕了一夜、废了五块玉料才雕成的梅苞。望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面容。“珏儿,”他轻声道,“西南很远。”“孩儿知道。”“你从未去过那里。”“孩儿知道。”“你甚至不知韦承鹤的坟冢,在寒潭边哪一棵树下。”萧珏沉默片刻。“可是,”他轻声道,“鹤伯伯认识孩儿。”“他替孩儿守着祖母的簪子,守了二十一年。”“他在孩儿的梦里,问过孩儿很多次——殿下可好?王妃可好?小郡主可爱闹人?”他垂下眼睫。“孩儿每次都来不及回答他。”萧绝久久不语。他望着儿子,望着那枚安静躺在书案上的梅苞玉坠。晨光从窗棂漏入,落在玉坠温润的表面,落在他粗糙的雕痕上。他终于开口:“珏儿。”萧珏抬眸。“你可知,”萧绝声音低沉,“韦承鹤临终前,托人带回京城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萧珏摇头。萧绝缓缓道:“‘潭水很凉,但梅树桩边已经长出新芽了。’”萧珏怔住了。这是他梦中的鹤伯伯,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珏儿,”萧绝望着他,目光温和而深沉,“那不是韦承鹤托梦给你。”“那是你听见了他。”“用祖母留给你的血脉,听见了他。”萧珏垂下眼睫。晨光落在他稚嫩的侧脸上,像一层极淡的金粉。“……爹爹,”他轻声道,“那孩儿可以去西南,看看鹤伯伯吗?”萧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后湛蓝的天。良久。“珏儿,”他没有回头,“爹爹陪你去。”萧珏望着父亲挺拔的背影。那背影挡住了窗外大半的天光,也挡住了他眼底那一点即将夺眶的、温热的水意。“……嗯。”他轻轻应道。是夜,听雨轩内室。沈清颜倚在榻边,听萧绝说起白昼与儿子的对话。她沉默良久。“珏儿比我们想象的,更懂得如何与思念相处。”她轻声道。萧绝握了握她的手。“我答应他,等过了夏汛,便带他去西南。”沈清颜点头。“我也去。”她道,“玥儿也去。”萧绝望着她。“西南路远,玥儿才三岁……”“三岁也该回去看看。”沈清颜柔声打断他,“先皇后的故乡,珏儿和玥儿祖母的故乡。”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况且,那株老梅发了新芽。总该有人去浇浇水。”萧绝望着她,喉间滚动。“……好。”他轻声道。三日后,摄政王府传出消息:王爷王妃将于六月携世子郡主南巡,祭扫先皇后母族旧茔,体察西南边民疾苦。朝野哗然,却无人敢谏。先皇后薨逝二十一年,从未有过皇嗣归宁苗疆的先例。摄政王此举,是逾制,是破格,是向天下昭告——他不仅认了这门亲,还要带着儿女,认回这份根。西南,寒潭边。铁战收到飞鸽传书时,正蹲在老梅枯桩旁,盯着那株嫩芽发呆。三寸长的嫩尖,青翠欲滴,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曳。他读罢密信,沉默良久。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在枯桩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他将那封密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埋进土里。“韦先生,”他低声道,“王爷要带世子殿下来了。”“那枚梅苞玉坠,世子殿下亲手给您带来了。”风过潭水,涟漪层层。枯桩旁那株嫩芽,在风中轻轻摇了摇。铁战揉了揉眼睛。他觉得那株嫩芽,好像比方才又高了一点点。京城,摄政王府。萧珏立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沉沉的夜空。掌心那道白玉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静静地、静静地亮着。不像幼芽,不像鹤翼。像一枚归乡的路标。他握紧那枚他终究没有送出的梅苞玉坠——爹爹说,等他到了西南,亲手埋在鹤伯伯坟前。那时,玉坠便会代替他,守在那里。他等不及了。但他愿意等。因为他知道,那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鹤,已经不再孤单。:()毒妃重生:摄政王的掌心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