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永无止息般的低沉轰鸣,像病榻旁一只巨兽的鼾声,时强时弱,却从不真正停歇。苏眠那条明文通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后,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寂静与等待的焦灼。她背脊挺直地靠在被褥堆上,完好的左手平放在膝头,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曲,泄露着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窗外,暗红色的天光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唯有眼角因高烧和疲惫残留的微红,显出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四十七分钟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周毅临时架设的简易计时器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慌的“滴答”声,与地底轰鸣交织成诡异的二重奏。芳姐和吴医正小心翼翼地组织着重伤员的转移。王猛和老枪被安置在特制的简易担架上,由几名强壮的战士抬起,缓慢而平稳地移向医疗室最内侧那处用厚重金属板和沙袋加固过的隔间。猴子沉默地帮忙,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沉静,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跳脱,只剩下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冷硬。他偶尔会望向窗外东南方,那里天空的颜色令人不安,而更远处沼泽方向的“隆起”轮廓,在暗红天光映衬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拱起脊背。苏眠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方向。她能感觉到,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隆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正随着每一次地脉的痉挛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饥饿。陈序警告中的“忌血食者”,似乎快要结束它的“用餐”,准备进行某种形式的“活动”了。就在这时,一直监控着通讯频段的周毅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惊异而有些变调:“有……有回复了!陈序的频道!但不是语音或文字……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但携带了极高优先标识的数据包!正在接收!”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苏眠的明文通讯如此直接,几乎不留余地,陈序会如何回应?是继续故弄玄虚,还是终于露出獠牙?数据包不大,但加密层级高得吓人。周毅额头冒汗,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操作,调动了营地剩余的所有算力进行破解。韩青也凑了过来,眼镜后的眼睛紧盯着滚动的代码流。“加密方式……是灵犀最高权限的‘黑匣’协议,但混杂了‘老板’那边早期用过的几种变体……”周毅喃喃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确实掌握着双方的部分核心……而且,他在‘整合’?”片刻后,“咔哒”一声轻响,数据包被解开。没有预想中的长篇大论或复杂模型。数据包的核心,是一份极其精炼、几乎可称为“战场简报”的情报汇总,以及一条简短的附言。情报内容直指当前危机:“锚点-γ”本质确认:非自然节点,确为上古时期一次地外能量冲击(疑似小规模陨石或高维渗漏)留下的“污染性创口”。其下封印沉睡的实体(代号暂定“吞渊”),为被该异种能量污染并发生畸变的远古地脉共生生命体,其意识混沌,本能倾向于吞噬生命能量与特定频段的地脉波动以维系存在并缓慢进化。“诺亚”与“少校”通过注入高纯度生命物质(“血食”)和定向能量刺激,正在加速其“苏醒”与“饥饿循环”。“红光”与污染体解析:“吞渊”消化“血食”及吸收地脉能量后,排放出的高熵废能及自身生物质衍生物,具有强烈精神污染、物质腐蚀及能量同化特性。移动污染体为其延伸的“感知摄食触须”,巨瘤为临时凝聚的“消化防御器官”。当前阶段预判:“吞渊”即将完成一次消化周期,主体意识将进入短暂的“活跃清醒期”,表现为沼泽方向物理隆起及精神压迫骤增。此期间,其对外界“食物”(生命能量、稳定地脉波动)的渴求与感知将达到峰值。同时,剧烈的地脉能量交换(痉挛)可能诱发其更深层、更不稳定的“原始本能”反应。“回声泉”节点重要性再确认:该节点天然频率对“吞渊”的污染能量具有中和与排斥作用,是区域内地脉网络中少数未被污染的“清净源”。若能稳固甚至强化其输出,可成为有效的“避风港”及干扰“吞渊”感知的“屏障”。新威胁预警:监测到旧港区西北方向(非陈序据点方向)出现异常精神波动聚集,特征与已知的“老板”残余势力“升华教团”初期活动吻合。该组织信奉“强制共融”,可能试图利用当前混乱,进行危险的精神共鸣实验或抢夺“源点”资源。情报之后,是那条附言,只有一句话:“数据属实。‘泉眼’可守。西北之敌,非我所属。合作可限于情报共享与技术避险支援。勿近我处。陈序。”干脆、冷冽、信息量巨大。他承认了苏眠通讯中“勿再藏匿哑谜”的指责,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证实和补充,明确了“回声泉”的关键性,划出了合作范围(情报共享与技术避险支援)和底线(勿近其据点),并撇清了与新威胁“升华教团”的关系。,!这是一种极为务实的、在危机面前暂时搁置深层敌意、寻求有限协同的姿态。没有温情,没有承诺,只有基于共同威胁和利害关系的冰冷计算。苏眠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陈序的情报与林砚的感知、韩青的推断、以及他们目睹的现象高度吻合,甚至提供了更本质的解释。这大大增强了可信度。而他划定的合作范围,虽然狭窄,却正好覆盖了营地目前最迫切的需求——对“吞渊”的理解和应对“回声泉”节点的技术支援。“他提到了技术避险支援……”韩青若有所思,“是指应对地脉痉挛和稳定‘泉眼’的方法?”“很可能。”周毅调出陈序之前发送的关于地脉痉挛和“第三频率”的模型,“结合这份情报,也许他能提供更具体的、针对‘吞渊’能量污染的频率应对方案,或者强化‘回声泉’节点输出的临时手段。”苏眠看向依旧昏迷的林砚。他眉头紧锁,脸色灰败,但握着静渊之钥的手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点点。吴医刚刚给他用了最后一支珍贵的细胞活性维持剂,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无人知晓。林砚自己正在意识深处进行的、连接古老脉络的尝试,无人察觉。“回复陈序,”苏眠开口,声音清晰,“‘情报收到,正在验证。急需‘泉眼’稳固与污染屏蔽之具体技术方案。西北之敌,我方亦将警惕。合作依你所划范围。苏眠。’”同样简洁,确认接收,提出具体需求,接受合作框架,表明对共同威胁的立场。通讯发出。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等待。仅仅几分钟后,一份新的、更加复杂但标注了“紧急应用指南”的数据包传了过来。里面包含了一系列高度压缩的能量频率调制算法、简易谐振器搭建图纸(利用常见废墟材料)、以及针对“吞渊”污染能量特征的“过滤与偏转场”生成公式。没有原理详解,只有步骤和参数,像一份救急的“处方”。周毅和韩青如获至宝,立刻扑上去研究。他们发现,这些方案虽然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但内在逻辑严谨,恰好能应对当前“回声泉”节点波动剧烈、营地资源有限的情况。尤其是那个“过滤与偏转场”,虽然范围小、持续时间短,但理论上能在节点周围形成一个临时的“纯净气泡”,有效削弱“吞渊”精神压迫和污染能量的侵蚀。“立刻尝试搭建!就在医疗室和‘回声泉’节点优先部署!”苏眠下令。这是雪中送炭,没有时间犹豫。与此同时,她也必须应对陈序情报中提到的另一重威胁——“升华教团”。她唤来石山和负责侦察的战士:“加派一组人,密切留意西北方向非陈序势力方向的动静。发现任何异常精神波动聚集、或带有强制共鸣、统一符号标记的活动,立即上报,避免直接冲突。”“是!”外部指令一条条发出,营地如同精密的仪器,在巨大的压力下艰难而执着地运转着。每个人都清楚,最大的危机尚未到来,但至少现在,他们获得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和新的工具。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意识深陷的林砚,正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孤独而危险的跋涉。通过陈序那强制“调试”留下的感知滤网,林砚的意识如同一尾潜入深海的鱼,小心翼翼地游弋在“回声泉”节点与地脉能量网络的连接界面。外界的嘈杂、身体的痛楚被滤去大半,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流动与结构信息。他“看”到主流地脉通道如同沸腾的、充满污浊泥沙的怒江,狂暴的能量痉挛一波接一波,不断冲击着“回声泉”这个小小的“回水湾”。节点自身的稳定频率像顽强的礁石,在冲击中竭力维持,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被污染能量渗透、同化的迹象,那温润的淡蓝色光晕中,混入了一丝丝不祥的暗红。而在更深处,在那被痉挛“挤压”得略微显现的层面,他感知到了那些古老脉络的存在。它们不同于主流地脉的汹涌直白,更加纤细、幽深、律动缓慢,仿佛大树的根须或人体深层的经络,承载着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星球本源的信息与能量。它们的频率与“星图”中某些细微的指引隐隐共鸣,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宁静。(就是这里……)林砚凝聚起全部的心神。他没有力量去开拓或改变,只能尝试做最细微的“引导”。就像在狂风暴雨中,试图将一根即将被冲垮的细小水管,暂时接到另一条虽然流量小、但相对稳定的地下暗渠上。他通过静渊之钥,向“回声泉”节点传递出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共鸣——不是对抗主流地脉的冲击,而是轻微地“偏转”节点自身频率共振的“重心”,向那些古老脉络的律动“靠拢”,如同收音机微调频率,寻找一个更清晰、干扰更少的信号。这个过程需要难以想象的精度和耐心。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上穿针引线。节点自身的惯性、主流地脉的拉扯、污染能量的侵蚀,都在干扰着他。意识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过度专注和精神力濒临枯竭的反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他没有放弃。苏眠在外界指挥若定的声音(透过滤网后变成稳定温暖的背景音),静渊之钥始终不渝的陪伴,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就此倒下的执念,支撑着他。一点,又一点。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微调后,他感觉到“回声泉”节点那动荡的频率,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仿佛绷紧的琴弦松了一毫,又像浑浊的水流中透入了一缕清泉。节点与主流地脉那狂暴冲撞的“界面”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而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稳定的能量,开始从那些古老脉络中,缓缓渗入节点的核心。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的、极其脆弱的连接,但“泉眼”获得了一个额外的、相对洁净的“水源”!几乎在连接建立的瞬间,变化产生了。医疗室内,靠近林砚地铺的芳姐第一个感觉到异样。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甜腥焦灼气味,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更清新的、带着微凉水汽的气息稍稍冲淡。紧接着,周毅和韩青也察觉到了数据板上的变化:“‘回声泉’节点输出频率……波动幅度在减小!虽然整体强度还没恢复,但稳定性在提升!节点周围的能量辐射读数……污染成分比例在缓慢下降!”几乎同时,营地内所有敏感的人,都感到心头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不是威胁解除,而是像窒息的房间里,终于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新鲜空气。苏眠猛地看向林砚。他依旧昏迷,但嘴角似乎不再因痛苦而紧绷,握住剑柄的手指,甚至极其轻微地、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剑鞘上的纹路。是他!他做到了什么!欣喜还未升起,便被更大的担忧压下。吴医快速检查林砚的状态,脸色却更加凝重:“生命体征……更平稳了,但是……脑波活动异常微弱,几乎陷入深度沉寂。他……他的意识消耗太大了,这种‘稳定’可能是以意识的深度沉眠为代价换来的……”相当于用意志力强行启动了身体的保护性休眠机制,将所有能量用于维持那至关重要的“切换”连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脆弱的“桥”,桥通了,但筑桥的人,却可能长久地沉睡下去。苏眠的心狠狠一揪。她看着林砚苍白安静的脸,又看看窗外那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吞渊”即将活跃而更加浓重的暗红天光,以及远方沼泽处那越来越明显的、令人心悸的蠕动隆起。时间,还在流逝。倒计时即将归零。陈序提供的技术方案正在紧急部署,第一个简易的“过滤偏转场”发生器在医疗室角落发出微弱的、稳定的嗡嗡声,驱散着周围的压抑。林砚用难以想象的代价,为“泉眼”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而她,必须用这得来不易的喘息之机,做出接下来的决断。“石山,‘过滤场’优先覆盖重伤员区域和关键防御节点。通知所有人,下一次地脉‘波峰’即将抵达,准备迎接更强烈的震动和可能的……精神冲击。”苏眠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唯有完好的左手,紧紧抓住了盖在腿上的薄毯,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医疗室的窗户,仿佛要穿透那层层暗红,直视沼泽深处正在“苏醒”的恐怖。“另外,”她补充道,声音轻而坚定,“如果……如果我或林医生有任何不测,指挥权按既定顺序移交。我们的目标不变:守住‘泉眼’,保住更多人。”这不是遗言,而是责任。在裂隙的回响声中,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在旧敌有限的援手与自身沉重的牺牲之间,战斗,还远未到停止的时刻。地底的轰鸣,在倒计时归零的刹那,骤然拔高了一个音调。仿佛巨兽,终于睁开了它第一只猩红的眼睛。:()知识交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