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里裹着危险的味道。蒙光趴在船帮上,手指死死抠进潮湿的木缝里。眼前这片海域他走过三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脊背发凉——乳白色的海雾像一堵移动的墙,从东南方向缓缓压过来,把天光蚕食得只剩下头顶一圈惨淡的灰白。“左满舵!”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在浓雾里撞不出多远。船身开始缓慢地倾斜。这是一艘新下水的“海鹘”船,船身细长,能载三十人,本该是舰队里最灵活的眼睛。可现在,这双眼睛瞎了。“蒙头儿,罗盘针……针在抖!”年轻的舵手声音发颤。蒙光扑到船舱中央。青铜盘上的磁勺正在疯狂打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蝎子。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这是第三次了,每次靠近东北方那片岛链,司南就会发疯。前两次他们绕开了,可这次雾来得太快。“停船!”他当机立断,“下石锚,所有人抄桨,听我号令划水保持船位!”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船上的二十个水手都是琅琊本地渔民出身,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此刻却个个面色发白。在看不见的海面上随波逐流,就像蒙着眼走在悬崖边。蒙光爬到桅杆中部,把身体卡在帆索之间。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船头船尾,但他必须看得更远——用耳朵。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风穿过缆索的呜咽。还有……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正前方有暗礁群。”他闭上眼,让声音在脑海里勾勒形状,“距离……不到半里。潮水正在涨,听声音,礁石顶部离水面最多三尺。”“头儿,怎么知道?”底下有人喊。“你们听不见吗?”蒙光没有睁眼,“大浪撞上礁石和小浪撞上,声音不一样。正前方那片,浪碎得厉害,说明礁石犬牙交错。左舷方向声音闷一些,可能是水下暗梁。”他停顿片刻,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等等……右舷四十度方向,有流水声。不是浪,是海流穿过狭窄水道的声音。”蒙光猛地睁开眼,“收起一半船桨,留十个人听我指挥,慢慢往右舷方向划。”“头儿,万一那是漩涡——”“万一是生路呢?”蒙光咬牙,“朝廷给我们这艘船,不是让我们在雾里等死的。陈墨大人造这船时说过什么?‘海鹘’就是要做舰队的眼睛!今天这双眼要是瞎在这儿,咱们谁都别回去见父老了!”这句话砸进了每个人心里。船开始缓缓向右转动。蒙光继续趴在桅杆上,像只警觉的海鸟。一炷香时间,他喊了十七次调整方向的口令,声音在雾气中越来越哑。突然,他听见了鸟叫声。不是海鸥那种尖锐的鸣叫,而是成群结队、嘈杂纷乱的啁啾声,从雾气深处传来。“有鸟群!”蒙光精神一振,“朝着鸟叫的方向,全速划!”“可是头儿,鸟叫的地方可能是峭壁——”“有峭壁就有陆地!”蒙光吼道,“总比漂在暗礁群里强!划!”二十支船桨同时插入海水。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浓雾。鸟叫声越来越清晰,蒙光甚至能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鸟鸣。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睛酸涩也不敢眨。雾气忽然变薄了。一缕天光刺破乳白,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灰色岩壁从雾中浮现——那是一座岛,一座陡峭得像被巨斧劈开似的岛。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鸟巢,成千上万只海鸟在空中盘旋,鸟粪把半面山崖染成了惨白色。而在岛屿和船之间,一道狭窄的水道清晰可见,水面平静得反常。“停桨!”蒙光嘶声喊。船在水道入口处缓缓停下。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只有三艘船宽的水道,看着水道两侧狰狞的黑色礁石——那些礁石在退潮时会露出水面,此刻却隐在水下不足一尺处,像潜伏的兽齿。“潮位还在涨。”蒙光计算着,“现在过,咱们的吃水刚好。等雾完全散了,潮水也该开始退了。”他看向船上的年轻人。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出头,最老的也不过三十五六。朝廷募水手时说过,这是搏命的活计,但搏赢了,子孙后代都能挺直腰杆说自家祖上是“楼船士”,是给皇帝开海疆的功臣。“怕不怕?”蒙光问。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怕个鸟!头儿你指路,我们划!”“对!划过去!”蒙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水腐蚀得发黄的牙:“好!听我号令,所有人——左舷桨收一半力,右舷全力!船头对准水道正中央,走!”“海鹘”船像条真正的鹘鸟,轻巧地滑入狭窄水道。两侧的礁石近得能看清上面附着的藤壶和藻类。船桨每一次入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刮到水下看不见的暗桩。蒙光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不断探测着水深。一丈。八尺。六尺——,!“停!”竹篙触到了硬物,蒙光手臂肌肉绷紧,“右舷后退三桨!左舷前进两桨!”船身在水道里笨拙地扭动,船尾几乎擦着右侧礁石滑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船完全通过最狭窄处,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岛屿环抱的天然小湾,水面平静如镜,深度足够停泊十艘大船。而更重要的是,湾口朝南,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找到了……”蒙光喃喃道,手里的竹篙“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避风港,天然的避风港……”船缓缓靠岸。水手们抛下缆绳,把船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蒙光第一个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走上沙滩。沙滩很窄,后面就是陡峭的山崖。但就在山崖底部,他看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岩洞,洞口离最高潮位线还有一人多高,干燥,宽敞,能储存物资。他走回船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解开三层包裹,里面是一卷粗糙的桑皮纸,还有一块用炭条和赭石混合制成的“笔”。“张胥!”他喊道。一个三十岁上下、文士打扮的人从船舱里钻出来。这是舰队配给每艘探索船的书吏,负责记录航行见闻。张胥脸色苍白——刚才过水道时他吐了两次——但眼神还算清明。“蒙头儿。”“记下来。”蒙光指着周围,“此处岛屿,暂定名‘鸟粪屿’。环岛礁石带呈马蹄形,开口朝东南。岛上有淡水源吗?”几个水手已经散开探查。很快有人回报:“头儿,东面崖缝里有渗水,量不大,但应该是淡水!”“好。”蒙光点头,看向张胥,“鸟粪屿,淡水微量,可做临时补给点。天然避风湾一处,湾口最窄处……”他目测了一下,“宽约六丈,低潮时水深不少于五尺,可供中型以下船只紧急停靠。”张胥跪在沙滩上,把桑皮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炭笔快速勾勒。他不是画师,线条生硬,但该有的地形特征都标了出来——岛屿轮廓、礁石带、水道、避风湾、淡水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蒙光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海水。他盯着海水看了很久,忽然把水泼掉,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水囊里装的是出发前从琅琊取的淡水,他倒出一些在手心,又舀起海水,两手并排比较。“张胥,你看。”张胥凑过来。两摊水在蒙光手心里,一摊清澈,一摊微浊——不是泥沙的浑浊,而是一种淡淡的、泛着青黑色的浑浊。“这海水颜色不对。”蒙光沉声道,“比外海深,而且……你尝一点,小心。”张胥用手指蘸了些海水,舌尖轻触,随即皱眉:“咸,但咸里带着苦味。”“我以前在东海打渔时,听老人说过。”蒙光缓缓道,“有些海流从深海带来寒水,颜色深,味道苦。这种海流附近,往往鱼群多,但也容易起雾,容易迷航。”他站起身,看向海湾出口。雾气正在消散,能看见远处海面上,那道深色的水带像一条巨蟒,蜿蜒向东北方向延伸。“这条海流……”蒙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重重砸下,“是我们这三次航行,每次司南发疯、每次起大雾的根源。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沿岸有多少这样的岛礁可以依托?”张胥的炭笔停在纸上。他明白蒙光的意思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避险记录,这是在绘制一张图——一张能让后来者安全航行、能让舰队找到锚地、能让商船避开危险的图。一张属于大汉的海图。“蒙头儿。”张胥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咱们在这停两天,把周围三十里内的岛礁都探一遍,怎么样?”蒙光看着这个文弱书吏,忽然哈哈大笑:“行啊!没看出来,你小子骨子里也有搏命的种!”两天后,“海鹘”船满载着信息返航。船还没靠进琅琊港的码头,蒙光就看见港区旗杆上挂起了三面绿色三角旗——这是陈墨大人定下的信号:绿色代表“有要事,速归禀报”。“看来不止咱们有收获。”蒙光对张胥说。船靠岸,系缆,跳板放下。两人刚踏上码头,一名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蒙船头,张书吏,陈大人请二位直接去测绘房。”“现在?”“现在。”年轻人侧身引路,“另外四艘探索船昨天就回来了,陈大人和几位先生已经议了两天。”蒙光和张胥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测绘房设在船厂西侧,原本是存放木料样品的库房,现在被陈墨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进门的第一眼,蒙光就愣住了——四张长桌拼成一个巨大的方台,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桑皮纸,纸上用炭笔、朱砂、靛蓝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五个书吏模样的人围着方台,有的在争吵,有的在埋头计算。空气里飘着墨臭、汗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焦虑。陈墨站在方台中央。,!这位将作大匠穿着普通的工匠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左手按着桌沿,右手食指悬在一张图纸上方,眉头皱成一个死结。“……王船头说从成山角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连续三座岛,呈品字形。李船头说同一方向只看到两座岛,而且位置偏东三十里。”陈墨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嘈杂,“潮汐时间算进去了吗?观测时的风向呢?”一个书吏擦着汗:“陈大人,王船头是辰时观测,李船头是未时,中间差了四个时辰,潮位变化至少六尺,岛礁露出水面的部分肯定不一样——”“那就算!”陈墨的食指重重敲在桌上,“把潮汐表拿来,按琅琊港的潮时推演成山角外海的潮时差!我要知道在同一个基准水位下,这两份报告里的岛屿到底在哪儿!”书吏们忙成一团。有人翻竹简,有人拨算筹,有人用炭笔在草纸上列算式。蒙光和张胥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陈墨抬起头,看见了他们。“蒙光。”他直接喊名字,“你那边怎么样?”蒙光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测绘房:“回大人,卑职的船发现了三样东西。第一,鸟粪屿及周边礁群,有避风湾,微量淡水。第二,一条颜色深、味道苦的海流,从东南向东北,宽约……约五到十里,长度不明,但我们的船沿着它走了六十里还没到头。”他停顿,看向张胥。张胥会意,立刻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在方台空处小心展开。那是一张比他离开时详细得多的图——鸟粪屿画在了正中央,周围用细线标出了十二处暗礁,用波浪线画出了那条海流,甚至还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各处的水深、底质、可否锚泊。陈墨弯下腰,眼睛几乎贴到图纸上。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书吏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张虽然粗糙但信息密集的图。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这几天见到的第一张把水文信息标得这么细的图。“水深数据怎么来的?”陈墨问,手指点着图上的数字。“用缆绳测的。”蒙光答道,“绳子上每隔一丈系个布条,绑块石头沉底。卑职知道不准,海浪一晃,绳子就斜,但……总比没有强。”“潮位校正了吗?”“校正了。”这次是张胥回答,“我们在鸟粪屿待了两天,记录了四次满潮和四次低潮的水位差,大概在八尺左右。图上的水深数字,都是以低潮时的海平面为基准。”陈墨直起身,看向蒙光的眼神里有了别样的东西:“你识字?”“不识。”蒙光摇头,“但卑职会数数,会看刻度。张书吏教了我怎么记。”“好。”陈墨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重若千钧。他走到方台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空白的桑皮纸,纸的边缘已经用墨线画出了坐标格。陈墨拿起一根细炭笔,却没有立刻下笔。“你们都过来。”他说。书吏们围拢过来,蒙光和张胥也被拉到前面。“这五天,五艘探索船带回了五份报告。”陈墨用炭笔虚点着那几张铺开的草图,“王船头去了东北,李船头也去了东北,但两个人的岛对不上。赵船头沿着海岸往南,说发现三处沙滩适合登陆。孙船头往东深入大海八十里,说遇到大片浮冰——现在是七月,哪来的浮冰?”没人敢接话。“还有蒙船头。”陈墨的炭笔转向那张鸟粪屿图,“他不仅找到了岛,测了水深,还发现了一条海流。最重要的是——他记录了潮汐对观测的影响。”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陛下为什么让我们造船?为什么派船出海?不是为了证明谁看得远,谁胆子大。是要在这片海上开出一条路,一条能让十丈楼船安全航行、能让商船满载往来、能让水军舰队随时集结的路!”炭笔在空白图纸上重重一点:“所以,我们需要一张图。一张把所有船只、所有眼睛看到的碎片,拼成完整景象的图。这张图上,每一座岛、每一处礁、每一条海流,都必须有它的位置——唯一的位置。”一个年纪较大的书吏迟疑道:“陈大人,可是各船观测的时间、天气、海况都不同,如何能统一……”“那就建一套规矩。”陈墨打断他,“从今天起,所有探索船必须配备三样东西:一,标准测深绳,每丈有标记,绳头铅坠重量固定。二,日晷或漏刻,记录每次观测的准确时辰。三,海况记录表——风向、风力、浪高、能见度,出发前我会教你们怎么分等级。”他顿了顿,看向蒙光:“还有第四样。每条船,必须有一个像蒙光这样的人。不识字的,就让书吏教简单的记数、记号。我要的是能在海上活下来、能看懂海、能记住海的人,不是只会念死书的文人。”张胥的脸红了,但没敢反驳。“现在。”陈墨把炭笔塞到蒙光手里,“把你脑子里的鸟粪屿,画到这张大图上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蒙光的手在抖。他这辈子拿过渔网、拿过船桨、拿过刀,从来没拿过笔。炭条粗糙的质感硌着指茧,那张巨大的空白图纸在眼前铺开,像一片等待征服的海。“大人,我……”“画错没关系。”陈墨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些,“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画的每一笔,以后可能会有几百条船、几千条人命跟着走。所以,画你知道的,画你确定的,不确定的,就空着。”蒙光盯着图纸。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雾海。耳边是暗礁的轰鸣,鼻尖是海流的苦咸,指尖是探深绳被水流拉扯的触感。炭笔落下。从图纸左下角开始——那是琅琊港的位置。一条线向东北延伸,代表他们的航线。六十里处,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那是鸟粪屿。岛屿周围,十几个小点,那是礁石。从岛屿东南方向,一条粗重的、蜿蜒的线向东北延伸,那是海流。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回想、确认。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桑皮纸上晕开小团深色。张胥在旁边小声提醒:“头儿,海流宽度,您当时估的是五到十里,要不要标个范围?”蒙光想了想,在海流线条两侧,各画了一条虚线。“这两条线之间,海水颜色深,司南会乱,容易起雾。”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图纸说话,“但也是鱼群多的地方……对了,鱼!我们在海流边缘下网,半个时辰捞的鱼比平时一天都多!”陈墨眼睛一亮:“鱼群聚集?记下来,张胥,在图上做个标记——用鱼形符号。”张胥连忙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个简笔鱼形,旁边注明:“海流边缘,鱼获丰。”蒙光继续画。鸟粪屿东北方向二十里,又一个小岛,他们没登陆,但绕行时测了水深。再往东三十里,一片密密麻麻的礁石区,他们没敢进,只在外围探了探。炭笔停在这里。“大人,再往东我们就没去了。”蒙光抬起头,“船上的淡水只够五天,我们必须返航。但我在那片礁石区东边,好像……看到了陆地。”“陆地?”陈墨追问,“多大?多远?”“很远,天晴的时候,海平线上一条灰线。”蒙光努力回忆,“像是很大的岛,或者……半岛。我们想靠近看看,但当时风向突然转成逆风,船太小,逆风走不动。”陈墨盯着图纸上那片空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蒙光炭笔停下时留下的一团犹豫。但陈墨知道,这片空白里可能藏着通往三韩的新航线,可能藏着新的避风港,也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够了。”他忽然说。蒙光一愣:“大人?”“你今天画的这些,够了。”陈墨从他手里接过炭笔,“五艘船,五份报告,你是第一个把‘不确定’和‘不知道’也诚实地画出来的人。”他走到方台边,开始在其他四张草图和蒙光的图之间建立联系。炭笔在巨大图纸上快速移动,画出纵横交错的坐标线,标出比例尺,把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校正、定位。书吏们围在他身后,看着空白逐渐被线条填满。琅琊港往东,一条主航道初现雏形。航道上标出了三处危险礁群、两处可用锚地、一条需要避让的海流。东北方向,那几座位置矛盾的岛屿,在潮汐校正后,终于呈现出清晰的链状分布——那是从山东半岛伸向朝鲜半岛的第一道岛链。“原来如此……”一个书吏喃喃道,“王船头和李船头看到的都是真的,只是潮位不同,露出水面的部分不一样。这些岛在水下是连成一片的礁盘!”陈墨没有停笔。他在岛链的末端,蒙光停笔的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东北方向疑似大岛或半岛,待探查。”然后他后退两步,审视着这张初具雏形的海图。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图——那上面有已知,有未知,有确定,有猜测。它不是完美的,甚至不是完全准确的,但它是第一张。第一张大汉水军用命换来的、关于东海北部海域的系统性海图。“蒙光。”陈墨忽然开口。“卑职在。”“给你一个月时间休整,补充人手,检修船只。一个月后,你再出一次海。”陈墨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的那个问号,“目标就是这里。我要知道那片‘疑似陆地’到底是什么。”蒙光挺直腰背:“遵命!”“但这次,你会多带两样东西。”陈墨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取下两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第一个包裹打开,是一套改进过的司南——铜盘更大,磁勺的勺柄上刻了精细的刻度,盘底还有水平泡。“这是根据你们遇到的磁扰改的。”陈墨说,“磁勺乱转时,记录下它最后稳定的方向,有时候反向就是真实北方。另外,盘底这个气泡,如果气泡不在中心,说明船在颠簸,观测数据要打折扣。”,!第二个包裹打开,是一捆特制的绳索。绳子上每隔一尺就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出标记,绳头拴着的不是普通石头,而是一个青铜铸的、流线型的重锤。“测深绳。”陈墨把绳子递给蒙光,“重锤这个形状,下沉时受水流影响小,数据更准。绳子上的颜色标记,红蓝黄三色循环,就算绳子湿了、脏了,也能分辨刻度。”蒙光接过这两样东西,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简单的工具,这是陈墨和无数工匠,根据他们这些水手用命换来的教训,一点点改进出来的“眼睛”和“尺子”。“还有。”陈墨最后说,“这次出海,张胥继续跟你去。但他不光是记录,还要在船上教你们识字——至少教到能看懂海图标记、能写航行日志。”张胥愣住了:“陈大人,这……”“这什么这?”陈墨看向他,“蒙光这些老水手,脑子里装着大海。你这些读书人,手里握着写字画图的笔。但大海不会自己跳到纸上,笔也不会自己认识海。你们得变成一个人——一个既能搏风斗浪,又能把看见的东西永远留下来的人。”他环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陛下要的,不是几条船在海上瞎闯。陛下要的,是大汉的水军以后无论谁掌舵,看着这张图,就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是要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我们的子孙还能沿着我们今天画出来的线,把船开到更远的地方!”话音落下,测绘房里久久无声。蒙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司南和测深绳,又抬头看看墙上那张刚刚诞生的海图。海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简陋的符号,此刻在他眼里,忽然有了重量。那是二十个兄弟在雾海里搏命换来的重量。是未来无数大汉船只将要依循的重量。是一个帝国,把目光从陆地投向海洋时,迈出的第一步的重量。“陈大人。”蒙光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卑职蒙光,一月之后,必带回东北方那片陆地的真相!”陈墨扶他起来,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图可以再画,命只有一条。”就在测绘房的门关上不久,琅琊港的暮色开始沉降。码头上,最后一艘归港的渔船正在卸货。鱼贩子的吆喝声、船工搬运木箱的号子声、海鸥争抢碎鱼的尖叫声,混杂成港口日常的喧嚣。没有人注意到,港区西北角那座专供官员使用的驿馆二楼,一扇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窗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丝绸常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手指保养得极好,此刻正轻轻捻着窗棂上落的灰尘。另一个则作商人打扮,身材矮胖,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徐常侍,您都看见了。”商人低声道,“陈墨那边,这几天动静可不小。”被称为徐常侍的中年男子,正是宫中内侍徐奉。名义上,他是奉旨来琅琊督办皇家海贸贡品采买事宜的。但实际上——“五条探索船,回来就关进测绘房两天两夜。”徐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瓷器,“画什么呢?这么要紧?”“小人打听了,说是……画海图。”商人凑近些,“把东海上哪儿有岛、哪儿有礁、哪儿有水流转弯,都画在纸上。陈墨说了,以后咱们大汉的船,就按图走。”徐奉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商人:“按图走?那要是图错了呢?”“这……小人不知。”“不知?”徐奉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王掌柜,你在琅琊做了二十年海货生意,海上的事儿,你能不知?”王掌柜额头渗出细汗:“徐常侍明鉴。海上风云变幻,今天这有礁,明天一场大风,可能就沉了、移了。就算今天画对了,过几个月也不一定对。这图……这图要是真按着走,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哦。”徐奉拉长了声音,“会出人命啊。”他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渐浓,船厂的工棚里亮起了灯火,隐约能看见测绘房的窗户还透着光。“陈墨这个人。”徐奉慢慢说,“陛下宠信,让他管将作监,管造船,现在又要管画海图。可他是个匠人,匠人懂什么海?懂什么天下?”王掌柜不敢接话。“咱们大汉,自太祖高皇帝起,根基在陆上。”徐奉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王掌柜听,“耕田、养民、修路、治河,这才是正道。弄这些大船,花这么多钱,往那没边没际的海里砸,图什么?”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轻轻放在桌上。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王掌柜,你在琅琊人头熟。帮我办件事。”徐奉的声音压得更低,“找几个靠得住的老船工,最好是那种在海上漂了一辈子、但现在没船可上的。让他们……去给陈大人的测绘房,提提意见。”王掌柜盯着那个锦囊,喉咙滚动:“提……提什么意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就说,陈大人画的那图,不对。”徐奉一字一顿,“就说,他们年轻时走过那些海路,根本不是图上的样子。就说,按这图走船,非触礁沉船不可。”“可、可要是陈墨不信……”“他当然不会轻易信。”徐奉笑了,“但说的人多了呢?三个、五个、十个老船工都说这图有问题,他陈墨还能梗着脖子说自己对?就算他坚持,这事儿传到朝廷,传到那些本来就反对劳民伤财造大船的御史耳朵里,会怎么样?”王掌柜懂了。他伸手去拿锦囊,但徐奉的手按在了锦囊上。“记住。”徐奉盯着他的眼睛,“找的人,要真是在海上讨过生活的,不能是生面孔。话要说得半真半假——真话是,海确实会变;假话是,陈墨的图全错了。明白吗?”“明白,明白。”“还有。”徐奉松开手,“打听一下,那个叫蒙光的船头,什么来路。陈墨今天当众夸了他,还要派他再往东北探。这个人……要是能为我们所用,最好。要是不能——”他没说完,但王掌柜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小人明白。”徐奉挥挥手,王掌柜如蒙大赦,抓起锦囊,躬身退出了房间。窗户重新关上。徐奉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是十常侍张让的远亲,虽然在宫中地位不算最高,但消息足够灵通。他知道陛下对开海之事有多看重,知道陈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但他更知道,朝廷里反对的声音从来没停过。开海?造大船?那得花多少钱!这些钱要是用来修水利、减赋税、赈灾民,能收买多少民心?凭什么让陈墨一个匠人,拿着国库的银子,在海上撒着玩?还有那些海图……徐奉的眼睛眯起来。图,是死的。海,是活的。今天你画对了,明天一场风暴,海底的沙移了,礁石的位置变了,你这图就成了催命符。到时候船沉了、人死了,是谁的责任?是老天爷的,还是你画图的人的?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研墨,提笔。信是写给他在洛阳的靠山的。信里详细写了琅琊船厂的“铺张浪费”,写了陈墨“好大喜功”要画什么海图,写了那些老船工对海图的“担忧”,当然,也隐晦地提到了——如果继续让陈墨这么胡闹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船因为错图而沉没。到那时,陛下还会这么宠信陈墨吗?徐奉写完信,吹干墨迹,封好。他没有叫驿卒,而是推开后窗。窗外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做完这一切,徐奉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镜子里的人,面白,微胖,笑容和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和气的老好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么冰冷的算计。海图?那就让这张图,变成陈墨的催命符吧。夜色深沉,琅琊港渐渐安静下来。船厂的测绘房里,灯火还亮着。陈墨和几个书吏还在对着那张巨大的海图,争论着某个礁石位置的校正算法。蒙光已经回去休息了,他抱着陈墨给的司南和测深绳,像抱着宝贝。而在港口外的海面上,那条被蒙光标记出的深色海流,依旧在月光下无声涌动。它从东南而来,向东北而去,带着深海的寒冷和秘密,穿过一片又一片未知的海域。海流之下,暗礁蛰伏。而在更深的暗处,人的算计,比暗礁更隐蔽,比海流更冰冷。这一夜,第一张海图诞生了。也就在这一夜,第一支暗箭,已经搭上了弓弦。:()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