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从巷口的大妈嘴里听来的。大妈说,陆峥每天都提着保温桶,往医院跑,头发都白了好多。大妈还说,陆妈妈病得很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想去医院看妈妈,想守在妈妈的床边,想给妈妈端一杯水,喂一口饭。
可他不能。
他是渡鸦的人,是警察通缉的罪犯。他要是敢踏进医院一步,就会给哥惹来天大的麻烦,就会让妈妈的病,雪上加霜。
他只能躲在医院对面的树影里,看着哥的身影,看着医院的窗户,日复一日。
妈妈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
他站在殡仪馆对面的街角,穿着最厚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风夹着雨丝,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看着灵堂里的烛火,看着哥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看着灵堂里摆着的那张妈妈的照片,笑得那么温柔。
他多想冲过去,多想跪在妈妈的灵前,磕三个响头。多想跟她说一句“妈,我错了”,多想跟她说一句“妈,我好想你”,多想告诉她,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他听到来吊唁的人,在议论哥。他们说,陆峥是个好孩子,孝顺,有出息。他们说,陆妈妈这辈子,没白养这个儿子。
没有人提到他。
没有人知道,陆妈妈还有一个,叫陆野的小儿子。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妈妈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保护的人,不在了。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从那天起,他变了。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暴戾。他开始故意跟哥作对,抢哥要抓的人,砸哥要端的窝点。他看着哥愤怒的眼神,看着哥一次次因为他,被领导批评,心里却涌起一丝变态的满足。
至少,哥还会因为他,生气。
至少,哥还没有忘记,他这个弟弟。
他知道,哥恨他。
恨就恨吧。
这样,哥就能记住他一辈子了。
直到那天,在烂尾楼的天台。
他站在边缘,看着哥慌了神的样子,看着哥眼里的恐惧,看着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样子。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执念,好像一下子,就碎了。
他其实从来都不想赢。
他只是想,让他的哥哥,多看他一眼。
陆野把那枚弹壳,紧紧攥在手心。掌心的温度,熨烫着冰冷的弹壳,也熨烫着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的风,还在吹。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遥远而模糊。
他抬起头,透过报纸的缝隙,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一缕微光,穿过报纸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光。
可那缕光,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他这辈子,都触不到的梦。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缝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妈妈抱着他和哥,笑得温柔。爸爸站在旁边,眉眼间满是宠溺。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也是他这辈子,永远都回不去的,家。
他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妈,我没保护好你。哥,我对不起你。”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水渍。
像极了,他那段,满是遗憾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