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秋夜裹挟着草木的清寒,卷过皇家秋狝的营盘。明黄缎面的皇后帐篷后,是片被两株老榆树遮蔽的僻静地,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细细密密洒下来,勾勒出两个沉默伫立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周遭只有夜风掠过枝叶的轻响,以及彼此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沉闷而有力地在寂静中擂动,几乎要撞破皮肉。
最终,是进忠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姿态,向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草叶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半步,缩短了本就咫尺天涯的距离,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似乎想触碰她鬓边歪斜的珠花,那是方才她匆忙离席时被风吹乱的。
可就在指腹即将触及云舒衣袖上绣线的瞬间,他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颓然垂下,重重落在身侧。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压抑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奴才……该死。”
这一声“该死”,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醒了沉浸在那危险氛围中的云舒。她猛地后退一步,裙摆扫过地面的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开,可她的心脏却因方才那险些越界的瞬间而狂跳不止,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试图恢复皇后应有的威仪。可话出口时,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跟着本宫做什么?这等僻静之地,岂是你该来的?还不退下!”
进忠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眼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里面翻涌着眷恋、痛苦、挣扎等诸多情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可仅仅一瞬,那些复杂的情绪便被他惯有的恭顺和冷静彻底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低下头,腰身躬成一个标准的弧度,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嗻。奴才见娘娘独自离席,担心娘娘安危,故远远跟随。未曾想惊扰了凤驾,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这就退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帐篷阴影最浓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可云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首到他彻底消失才真正移开。
云舒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指尖触到的温度竟比脸颊还要高。
刚才那一刻,他们离失控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若这一幕被任何一个人看见——无论是宫中的嬷嬷、其他嫔妃的眼线,还是巡逻的侍卫,后果都不堪设想!轻则是她身为皇后的名节受损,重则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扣上“秽乱宫闱”的罪名,牵连整个家族。
她抚着胸口,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胸腔里的心跳声渐渐缓和下来。进忠那句“担心娘娘安危”,她心里清楚,并非全是借口。
这塞外行营不比宫中,虽然也有侍卫层层守卫,但人员混杂,既有朝中大臣、各宫嫔妃,还有负责后勤的杂役、放牧的牧民,远比宫中要复杂得多。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尽管这种方式如此危险,如此逾矩。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衣襟,决定尽快返回宴会,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就在她抬脚准备离开时,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那声音里带着惊恐和委屈,紧接着便是压抑的争执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钻进她的耳朵。
云舒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矮下身,躲到帐篷的拐角后。这处拐角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影,又能透过帐篷缝隙看清不远处的情景。
她凝神望去,只见月光下,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拉拉扯扯,动作十分亲昵又带着争执。其中那个女子身形纤细,穿着青色的宫装,领口绣着小小的玉兰花——那是豫嫔博尔济吉特·姝颜宫里的标识!
再看她的发髻样式和腰间的玉佩,分明是豫嫔身边最得宠的贴身宫女春桃!而那个男子,穿着一身玄色的侍卫服色,腰间佩着制式腰刀,看身形像是负责营盘外围守卫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