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节进忠舍身救驾之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表面的涟漪虽己平息,水下的暗流却并未停止涌动。
乾隆对进忠的赏赐和关怀一如既往,甚至更胜往昔,但云舒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多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这日戌时三刻,养心殿的烛火己燃得旺烈。殿外的梆子敲过三下,檐角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窗纸上皇帝批阅奏折的身影拉得颀长。
云舒提着食盒缓步走来,锦缎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在这宫里,安静是最好的铠甲。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见了她,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皇上己经批阅了两个时辰的奏折,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云舒微微颔首,示意不必通传,亲自掀起厚重的明黄锦帘。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数十本奏折堆叠在御案上,朱笔批注的痕迹密密麻麻。
乾隆背对着门坐着,指节因握笔过久而泛白,听到动静后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搁在那边吧。”
云舒依言将食盒放在御案旁的花几上,打开盒盖时,氤氲的热气带着莲子羹的清甜散开。
她特意吩咐小厨房加了些安神的酸枣仁,熬得软糯稠厚,最适合深夜进补。
“皇上,臣妾炖了莲子羹,您趁热用些吧。”她的声音温和,像殿外的月光般轻柔。
乾隆这才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过身来。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愈发清晰,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常人难测的锐利。
云舒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进忠正垂首侍立在紫檀木屏风后,月白色的太监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左肩的衣襟微微隆起——那里还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日为了替乾隆挡下刺客的短刀,他的肩胛骨险些被刺穿。
察觉到云舒的目光,进忠的头垂得更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
“皇后有心了。”乾隆拿起玉勺,却没有立刻品尝,而是舀着莲子羹轻轻搅动,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屏风后的阴影,“朕今日翻看端阳节的卷宗,又想起那日的事。刺客的刀离朕不过三尺,若不是进忠扑得快,朕这把龙椅,怕是要换主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安静如影子般的进忠,又落回云舒脸上,“说起来,这奴才似乎与皇后也颇有缘分。从当年王府秋狩归来遇刺,到如今端阳救驾,几次三番,他都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护在了该护的人身前。”
云舒心中猛地一紧,握着食盒提梁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皇帝这话……听起来是感慨进忠的忠诚,但那句“颇有缘分”、“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向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皇上不提,臣妾倒险些忘了这些旧事。进忠公公确实是忠心可嘉,机敏过人。说到底,还是皇上御下有方,恩泽广被,才能让奴才们如此尽心竭力地护主。臣妾每每想起当年秋狩之事,都还心有余悸,对进忠公公,更是感激不尽。”她巧妙地将功劳全归于乾隆,又把自己的立场摆在“后怕”和“感激”上,既合情理,又滴水不漏。
她将功劳完全归于皇帝,并将自己的定位放在“后怕”和“感激”上,合情合理。
乾隆看着她,笑了笑,未置可否,拿起汤匙开始用宵夜。
殿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碗勺碰撞声。进忠依旧垂首站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云舒却能感觉到,在那片阴影下,他的身体是同样紧绷的。
用过宵夜,乾隆似乎兴致不错,又对云舒道:“皇后,朕记得你身边那个叫苹儿的宫女,年纪也不小了吧?可曾许配人家?”
云舒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苹儿?她谨慎回道:“回皇上,苹儿自小跟在臣妾身边,忠心耿耿,臣妾……臣妾私心还想多留她几年,尚未为她考虑婚配。”
“哦?”乾隆挑眉,“宫女到了年纪,放出宫去配个正经人家才是正理。总是留在宫里,难免耽误了青春。朕看进忠也是个得力的,年纪与苹儿相仿,又立下大功,不如……”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己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