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得从我小时候说起。大概是我六七岁那年,我们家还住在乡下。那是北方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我们家有个挺宽敞的院子。记得是夏末秋初的一个晚上,天气还有些闷热,一家人吃完晚饭,就跟往常一样,搬着小板凳、竹椅子,聚在院子里乘凉。那会儿天色还没全黑,西边天上还留着点儿蟹壳青。我爷爷坐在他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姑姑和叔叔聊着白天田里或者镇上的见闻。空气里飘着晒干的艾草味道,还有隐约的蝉鸣。我和两个堂弟年纪相仿,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围着大人们你追我赶,嬉笑打闹,把平整的沙土地踩出一串串乱七八糟的脚印。不知不觉,天就黑透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特别亮。我估摸着,那时候至少得有八点半了。大人们聊天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我们小孩儿也跑得有些乏了。就在这当口,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回屋里去,把我那个掉了漆的铁皮小汽车拿出来玩。这个念头来得突然,我也没跟大人说,自己一转身,就朝着我们住的那排平房跑去。房子在院子北头,堂屋和几间卧室都黑着灯,只有远处灶间还亮着一点光。我跑过有些凉意的青石台阶,直奔我住的那间屋。还没到门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记得很清楚,我屋里那盏长长的日光灯(我们管它叫“灯棍儿”)是关着的,而且那灯就算打开,也是白惨惨的光。可此刻,从我那间屋的门缝和窗户玻璃里透出来的,却是一种光!一种幽幽的、水波一样的蓝绿色光芒,还在微微地晃动,忽明忽暗,把门框边都映得一片朦胧。要是年纪再大几岁,我可能当场就吓得站住了。可那时候小,脑子里压根没有“害怕”这根弦,只觉得这光真好看,像把童话书里画着宝石的颜色泼在了空气中,还在流动。好奇心一下子压过了一切,我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冲到了门前,踮起脚,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门开了。我整个人呆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就在我那张铺着蓝印花床单的小床上,赫然趴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羊。但绝不是我平时在村头赵大伯家羊圈里看到的那种脏兮兮、咩咩叫的羊。它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月亮宝石一样的莹莹蓝光,光芒的边缘又泛着一圈浅浅的、生机盎然的绿晕。我刚才在门外看到的奇异光彩,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这光并不刺眼,却很明亮,把我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得一片通透,桌椅板凳的影子拖得老长,墙上贴的年画也仿佛活了过来,一切都浸润在这片梦幻般的色彩里。它安静地卧在那里,个头不大,像只半大的羊羔。身上的毛不是普通的卷曲,而是异常洁白、顺滑,一根杂色都没有,白得像刚落下的新雪,又像最好最软的棉花,在光晕下显得蓬松而柔软。最奇特的是它的角——不是普通山羊那种直直的或者略弯的角,而是一对异常雄伟、弯曲弧度极大的盘角,角尖优雅地向内扣回,角身上仿佛有着天然的木纹,在发光的身躯映衬下,显得既威严又精致,像个精美的雕刻。它似乎还佩戴着一些饰物。具体的样子我记不清了,毕竟那年我才六岁。只恍惚觉得它脖颈、或是角上,点缀着些亮晶晶的、像是宝石或金属的小玩意儿,随着它极其轻微的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偶尔叮咚轻响,声音微不可闻,却清脆极了。我和它就那么对视着。它的眼睛很大,在光芒中显得温润而平静,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有那么一丝……难以形容的安详。我也没觉得害怕,只是无与伦比的好奇,心里还模模糊糊地想:这是谁家走丢的小羊?怎么这么漂亮?还会发光?不过,再怎么觉得它好看,一个陌生的、发光的动物躺在自己床上,小孩心里终究有点发怵。我愣了几秒钟,还是“啊”地轻叫了一声,扭头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爷爷!爷爷!快来看!我屋里有只羊!会发光的羊!”我的叫喊打破了夏夜的宁静。大人们先是以为我又在捣蛋,但看我气喘吁吁、指着屋子一脸惊怪不像作假,便都站起身,疑惑地跟着我往后院走。最先走到屋前的是我姑姑。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朝敞开的房门里一看,“哎呀!”一声就捂住了嘴,连连后退。叔叔和婶婶也凑过去,随即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低呼。“这……这是啥东西?”“羊?怎么会发光?”“咋跑屋里来的?门不是关着吗?”一家人聚在房门口,谁也不敢进去,就挤在那儿,指着屋里那只静谧发光的羊,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困惑。这时,我爷爷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他老人家经历得多,脸上最是镇定。他先是眯着眼朝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羊似乎也察觉到更多人来了,微微动了一下头颅,身上的光华流转,显得更加神秘。,!爷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用蒲扇轻轻把我们往后赶了赶,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都别往前凑!这东西……瞅着不一般,咱别惊着它,也甭碰它。你们几个,都往前院去,离远点儿看着就行。”我们这群小辈被爷爷赶到了前院,但心思全在后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只见爷爷去柴房找了根细长光滑的旧木棍,不是用来打,更像是用来引导。他重新走进屋子,我们听不见具体声音,只看到屋里那蓝绿色的光晕在缓缓移动。没过多久,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用那根木棍非常轻柔、甚至带着点恭敬意味地,虚指着前方。那只发光的羊,就跟着他的引导,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门槛里走了出来。它走在沙土地上,四蹄落下悄无声息,身上流淌的光华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仿佛一个移动的、小小的梦境。全家人自动闪开一条路,既敬畏又好奇地看着它走到前院。它依旧那么安静,对围观的我们视若无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身那静谧的光晕里。爷爷也没多做停留,继续用那根木棍,非常耐心地、一点点将它引向院子的大门。叔叔早就机灵地把两扇木门完全打开了。到了门口,那羊停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不知是望这院子,还是望我们这群人——然后,它身上那蓝绿色的光华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光晕渐行渐远,最终像被黑暗吸收了一样,彻底消失不见。爷爷这才关上大门,插好门闩,走回来对我们说:“行了,没事了,都回去歇着吧。”他语气平常,仿佛刚才只是送走了一位迷路的客人。但那晚的经历,我们全家上下,从爷爷到我们这些小孩,都看得真真切切。那只奇异、美丽、通体发光的羊,绝非幻觉。这件事很快就在我们村子里传开了,成了好几年茶余饭后的奇谈。有人说是山里的精灵,有人说是祥瑞的征兆。说来也巧,自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就像三月的禾苗见了雨,一天天真的红火顺利起来,诸事顺遂。家里大人私下偶尔提起,总会联想到那个神奇的夏夜,那只不请自来的发光羊。但你若非要问我,它到底是什么?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偏偏来到我家?直到今天,我们全家,乃至整个村子,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确切的、让人信服的道理来。它就像那个夏夜本身,成了一个清晰、美丽、却永无答案的谜,静静卧在我记忆的最深处。:()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