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进白雾深处。湿布蒙在脸上,阻隔了些许古怪的气味,但雾气还是无孔不入,钻进眼睛、耳朵,甚至在甲胄的缝隙里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的路也变得难以辨认——落叶层被雾气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背上。郭六斤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栓子在左后侧,王虎在右后,三人成三角形前进,互相照应。刀已经出鞘,但握得松,随时可以挥出或格挡。走了约半里地,低鸣声更响了。不再是单纯的闷雷,而像是无数细碎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石块摩擦、泥土松动、水流在岩缝里急涌……这些声音被雾气包裹、放大,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六哥,”栓子压低声音,“这儿的地……好像在动。”郭六斤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确实,地面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他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湿润,在指间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震动。他站起身,继续向前。雾气似乎淡了些,能看清约十五步外的景物。他们正走在一片缓坡上,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郭六斤注意到,有几块原本嵌在土里的大石,边缘露出了新鲜的泥土——像是最近才松动或移位过。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条溪流。正是午后他们发现水位下降的那条。此刻溪床已经大半裸露,只剩中间一道细流,水色浑浊,带着泥沙。溪岸边的石头湿漉漉的,水渍线比午后又下降了一指。“水快干了。”王虎喃喃道。郭六斤没说话,他蹲在溪边,仔细查看。浑浊的溪水里,混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炭灰,但又更细。他捡起一粒,在指尖捻开——不是炭灰,是某种矿物粉末,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他抬头望向溪流上游。雾气在那里更浓,什么也看不清。但低鸣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走。”他站起身,做了个手势。三人离开溪流,继续向西。路越来越难走,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痕——不是大地震那种巨大的裂缝,而是一条条细小的、纵横交错的裂纹,最宽的也不过一指。裂纹里渗出湿气,甚至能看见极淡的白雾从地底冒出来。郭六斤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孙药翁说得对,这山……真的不稳了。又走了约一里地,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不是散了,而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在他们前方十步处戛然而止。雾气内外,形成了鲜明的界限:外面是乳白色的混沌,里面却是相对清晰的山林景象——虽然也笼罩着一层薄雾,但至少能看清百步外的景物。三人停在那道界限前,不敢贸然前进。郭六斤示意栓子和王虎隐蔽,自己则伏在一块岩石后,仔细向内观察。这是一片谷地边缘的林地。树木比外围稀疏些,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枯叶。远处,能隐约看见“鬼哭涧”谷口的轮廓——两座陡峭的山崖如门户般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豁口。豁口处,白气如柱,冲天而起,正是胡瞎子描述的景象。谷口外围,果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有余,用原木和石板垒成,形制古朴。台上隐约有人影移动,都穿着深色祭衣,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高台周围,插着五色幡旗,在雾气里无风自动。更让郭六斤心惊的是,谷口周围的地面。原本茂密的草木,此刻大片枯死,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土。泥土上布满了裂痕,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向四周蔓延。几处裂痕较大的地方,正汩汩冒出白气,汇入空中那道气柱。低鸣声正是从谷内传出来的。此刻听得更真切了——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多种声音的混合:水流的轰鸣、石块的碰撞、还有……某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疼。郭六斤伏在岩石后,一动不动。他数了数谷口的人影,大约二十个,都聚集在高台周围,似乎在忙碌着什么。更远处,雾气遮掩的山林里,可能还有更多。就在这时,谷口的高台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不是牛角号,也不是螺号,而是一种郭六斤从未听过的材质发出的声音——清越,悠远,带着某种金属的震颤,在群山间回荡。号角声持续了约十息,然后戛然而止。几乎同时,谷内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又像是山体内部发生了坍塌。地面猛地一震,比之前的颤动剧烈得多。郭六斤差点没稳住身子,身后的栓子低呼一声,抓住了旁边的树干。震动持续了数息,然后渐渐平息。谷口那道白气柱,却突然粗壮了一倍,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灰白,翻滚着,扭曲着,像一条挣扎的巨蟒。高台上,那些深色人影纷纷跪倒,朝着气柱的方向叩拜。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郭六斤的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仪式,不知道那气柱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绝不是寻常的祭祀。这股力量——如果这真是某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六哥,”栓子的声音在发抖,“咱们……回去吧。”郭六斤深吸一口气。他最后看了一眼谷口的景象——那道翻滚的灰白气柱,那些跪拜的人影,还有周围枯死的草木、龟裂的土地——然后缓缓点头。“撤。”三人沿着来路,快速退回。那道雾气的界限还在,他们穿过时,只觉得温度骤然降低,湿冷的雾气重新包裹全身。回程走得比来时快。低鸣声似乎减弱了些,地面的震动也平息了,但那股硫磺草药的气味却更浓了,呛得人想咳嗽。郭六斤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只留眼睛在外,闷头赶路。回到营地西侧土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雾依旧弥漫,但营地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将雾气映照得一片昏黄。预备队的人马在营墙后来回巡视,气氛肃杀。郭六斤让栓子和王虎先回草棚休息,自己直奔中军帐。帐内灯火通明。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都在,胡瞎子也回来了,正指着舆图说着什么。见郭六斤进来,四人都抬起头。“总兵,”郭六斤抱拳,声音因赶路和蒙着湿布有些发闷,“属下回来了。”“说。”张远声示意他坐下。郭六斤将所见一一禀报:雾气的界限、枯死的草木、龟裂的土地、谷口的高台和气柱,还有那声号角和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他说得很详细,每处细节都尽量描述清楚。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营地里的喧哗。“气柱变粗,地动加剧……”姜文焕喃喃道,手指在古籍上快速翻动,“《地脉考》有载:‘气冲如柱,地动山摇,则为脉眼已开。’若真如此,那‘鬼哭涧’所在的,可能是一处‘地脉之眼’。他们强行开眼,引动地气,所以才会有这些异象。”“开眼之后呢?”张远声问。“古籍残缺,不知。”姜文焕摇头,“只说‘脉眼开,则灵机现’。但灵机是什么,如何现,都没有记载。”陈子安这时开口:“学生倒是在《秦中杂记》里看到一段相关的传说。说秦岭深处有‘地肺’,每隔数百年会‘呼吸’一次,吐纳之间,云雾升腾,地动山摇。当地人视为神迹,会在那时祭祀山神。”“地肺……”张远声重复着这个词,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白雾依旧,夜色渐浓。“所以,他们可能不是在‘制造’异象,”他缓缓道,“而是在‘利用’某种周期性的自然现象,来完成他们的仪式。”这推断合情合理。帐内几人都陷入沉思。“总兵,”胡瞎子忽然道,“我们在外围的人回报,谷口那支队伍,已经开始收拢人手了。原先分散在周围标记节点的人,都在往谷口集中。看架势,像是……准备撤了。”“撤?”郭六斤一愣,“仪式完成了?”“不知道。”胡瞎子摇头,“但确实在收拢。高台没拆,幡旗也没拔,但人都在收拾东西,马匹也备好了。”张远声沉默良久,最终道:“继续盯着。若他们真撤,不要阻拦,放他们走。但营地戒备不能松,这雾……”他望向帐外,“还有这地动,恐怕还没完。”郭六斤行礼告退。走出大帐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白雾在火把光里翻滚,像一片无声的、乳白色的海。他走回草棚。栓子他们已经睡了,鼾声均匀。他在自己的铺位坐下,脱下湿透的鞋袜,又解下“霜铁甲”。甲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里,那道翻滚的灰白气柱,还有那些跪拜的深色人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这秦岭,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而他们这些人,又会被卷向何方?棚外,夜色深浓。白雾无声地涌动,将营地、山林、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远处“鬼哭涧”的方向,那道气柱依旧冲天而起,在夜空里,像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不可知的苍穹。:()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