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没什么。那男孩掌握主人话语。我只能算是没偷懒。”兰恩盘旋着升上高空,回他的鹰巢去了。
“他没有忘记用他的舌头,”巴洛咯咯地笑着,骄傲地说,“想想看,这么小的小家伙,被他们拽着穿过树林的时候,居然还记得针对鸟类的主人话语!”
“那是用最强有力的手段拍进他脑子里去的,”巴赫拉说,“但我为他感到骄傲,现在我们得赶快去冷窟。”
他们三个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是极少有丛林居民去那儿,因为他们称之为冷窟的,是一座废弃的城,湮没在丛林里面。野兽是极少使用人类使用过的地方的,公野猪会去,但狩猎族群不去。此外,猴子可以说是胡乱到处住宿的,冷窟也是他们的住处之一。有自尊的动物,是不会走到冷窟出现在视野中的地方去的,除非到了旱季——干旱时节,那些半毁坏的水槽和蓄水池里,会存有一些水。
“这段路程要走上半个夜晚,全速前进。”巴赫拉说。巴洛的表情很严肃。“我会用尽全力,能跑多快跑多快。”他焦急地说。
“我们不敢再等你了。你在后面跟着吧,巴洛。卡阿和我,我们要快步前进了。”
“有脚也好没脚也罢,我都能和你的四条腿并驾齐驱。”卡阿简短地说。巴洛努力试了一回,想加快脚步,结果却不得不坐下来喘粗气。于是他们就丢下他,让他随后赶过去。巴赫拉以黑豹的快步跑速度向前赶;卡阿一言不发,却像巴赫拉一样地奋力,这条巨大的岩蟒,与黑豹并肩前行着。当他们来到一条山涧跟前时,巴赫拉超过了卡阿,因为他纵身跳了过去,而卡阿是把脑袋和两英尺脖子露在水面上,游过去的。不过一到平地,卡阿就赶了上来。
“凭着我砸开后获得自由的那把锁起誓,”巴赫拉说,这时暮色已经降临了,“你移动的速度真不慢!”
“我饿了,”卡阿说,“另外,他们叫我长斑纹的青蛙。”
“蠕虫——蚯蚓、挨踢的黄皮蚯蚓。”
“都一样。我们快走吧。”卡阿的身体仿佛是涌动的水,紧贴着地面。他用沉稳的眼睛寻找着最短的路线,一直沿着捷径前行。
在冷窟里,猴民们已经根本不把莫格里当朋友了。他们把男孩子带到废城之后,当时就陶陶然自鸣得意起来。莫格里从来不曾见过印度城池,尽管这儿几乎已经成了一堆废墟,看上去仍然气概非凡。很久以前,一位国王在一座小山上建了这座城。至今,那些石头铺的人行道仍然可以分辨出来,它们通往一扇扇毁坏了的大门,那些门只剩下最后几块碎木片,悬挂在磨损了的、生了锈的铰链上。树木有的长到墙里边,有的探出了墙外。城垛全都坍塌了,腐朽风化了。塔楼的窗口垂挂着野藤蔓,塔楼的墙上倒悬着一簇簇的灌木。
小山顶上矗立着一座没了屋顶的宫殿,它的庭院里和喷泉池上的大理石都已经开裂,沾满了红色和绿色的污迹。国王饲养大象的院子里,那些大鹅卵石已经被野草和新树顶起,散落开来。从宫殿里向外望去,只见构成城池的一排排没了屋顶的房屋,就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空蜂巢。四条路汇聚的广场上,那些曾经是神像的石头一块块都已经不成形状;一个个街角都有坑穴和凹洞,它们曾经是公用水井所在之处;一座座庙宇的穹顶趴在地上散了架,周边抽出了野无花果的枝条。猴子们把这地方称作他们的城,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瞧不起丛林居民住在森林里。但猴子们从来就不知道这些建筑造了是派什么用场的,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他们会在国王议事殿的大厅里围坐成一圈,捉跳蚤、装人样。要不就在没了屋顶的房子里跑进跑出,从角落里搜集石膏碎片和旧砖头;然后又忘了藏东西的地方,一群群互相扭打,吱哇乱叫;然后又突然停止打斗,在国王花园的露台上跑上跑下地玩耍,摇晃玫瑰树和橘子树,观看果子和花朵落下来,以此作乐。他们探遍了宫殿里的所有走廊和黑暗地道,跑遍了几百个黑洞洞的小房间,却从来记不住自己看到过什么,没看到过什么。他们就这样游来**去,或单独一只,或两只结伴,或三五成群,互相卖弄,告诉对方自己在做人做的事。他们在水槽里喝水,把清水弄成了泥浆,然后在水槽上打架,然后全体冲上去乱哄哄挤成一团,大喊大叫:“丛林里没有谁像班达尔·洛格一样博学、善良、聪明、勇敢、高雅。”然后把全部过程从头再来一遍,直到厌烦了这座城为止。然后他们又回到树顶上去,希望得到丛林居民的注意。
莫格里受过丛林法则的训练,对于这种生活方式,他既不喜欢也不理解。猴子们是在下午晚些时候把他拽到冷窟里来的。长途奔波之后,一般的动物都会睡上一觉,猴子们却手拉手跳起舞来,还唱一些很愚蠢的歌。有一只猴子来了一段演讲,他对同伴们说,俘虏莫格里是班达尔·洛格历史上一个新的里程碑,因为莫格里会教他们怎样把树枝和藤条编织在一起,遮雨挡寒。莫格里捡起一些藤蔓,开始编,猴子们跟着模仿起来;但是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失去了兴趣,开始拽同伴的尾巴,四条腿着地上蹿下跳,一边还发出咳嗽声。
“我想吃东西,”莫格里说,“在丛林的这一带地方,我是个外来户。给我一些食物,要不就放我出去狩猎吧。”
二三十只猴子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给他拿坚果和野番木瓜。但是他们在路上打了起来,又嫌麻烦,不肯把剩下的瓜果带回来。莫格里肚子很饿,身上又疼,心里面很生气。他在这空城里到处溜达,时不时地发出外来户请求狩猎的招呼,但是没有一只动物回应他。莫格里觉得自己真是到了一个非常烂的地方。“巴洛说班达尔·洛格的话一点都没错,”他在心里思忖着,“他们没有法则,没有狩猎招呼,没有首领,什么也没有。只知道说蠢话,伸着小贼手到处摘东西。所以呀,如果我饿死或者被杀死在这儿,那全是我自己的错。我得想办法回到我自己的丛林里去。巴洛肯定会打我,但挨打总比在这儿跟着班达尔·洛格搜寻玫瑰树叶好。”
他刚走到城墙边,猴子们就把他拽了回去。他们对他说,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然后掐他拧他,要他感谢他们。他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只随着大喊大叫的猴子们,来到一个露台上。露台下方有一个红砂岩的蓄水池,里面蓄了半池子的雨水。露台中央有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凉亭,是当年为王妃们建造的;王妃们已经故世一百年,凉亭也早已经毁坏。圆形的穹顶塌了一半,堵住了王妃们从王宫来这儿所经过的地下通道。但是凉亭的墙是大理石的格子屏风——美丽的乳白色雕花格子,镶嵌着玛瑙、玉髓、碧玉和天青石。月亮从小山后面升起来后,月光透过空格子照进来,把影子投在地上,像黑色天鹅绒刺绣。莫格里肚子很饿,身上又疼,还想睡觉,可是班达尔·洛格逗得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二十只猴子一起告诉他,他们如何博学如何强壮如何高雅,他想离开他们的念头有多么愚蠢。“我们伟大,我们自由,我们神奇,我们是整个丛林里最神奇的居民!我们全体都这样说,所以一定是真的,”他们喊叫着,“你是一个新的听众,可以把我们的话捎回去给丛林居民听。这样一来,他们以后就会注意我们。我们要把我们的优秀本质,全都讲给你听。”莫格里没有表示反对。猴子们几百只几百只地聚集到露台上,聆听他们自己的一个个演说家大唱班达尔·洛格的赞歌。每当一个演说家停下来喘口气,他们就齐声大叫:“这是真的,我们都这样说。”他们向莫格里提问,莫格里就点点头,眨巴一下眼睛,回答说“是”。那么大的噪音,吵得他脑袋发晕。“这些家伙一定全都被豺塔巴克咬过了,”他对自己说,“现在他们发了疯。这一定是疯病‘地万泥’。难道他们从来都不睡觉吗?现在有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要是有一大片乌云该多好,我就可以乘黑逃跑了。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我去西城墙,”卡阿耳语道,“从那儿快速地滑下去,西边地势斜,对我有利。他们不会几百个几百个地跳到我背上,不过……”
“我知道,”巴赫拉说,“要是巴洛在这儿就好了,可不管怎样,我们得尽力而为。那片云一遮住月亮,我就上露台。那些猴子在上面,在针对男孩开什么大会。”
“狩猎大吉。”卡阿阴森森地说。他离开巴赫拉,向西城墙滑行过去。碰巧,那段城墙正是损毁最轻的一段,大蛇耽搁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条路线爬上石头。乌云遮掩了月亮,莫格里正琢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听见了露台上巴赫拉轻轻的脚步声。黑豹几乎没弄出一点声响,就已经冲上了斜坡,并且已经在猴子中间左冲右突,大打出手。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去咬他们为好,因为围坐在莫格里周围的猴子有五六十圈之多。露台上响起一片惊恐加愤怒的嚎叫声,巴赫拉踏过之处,只见猴子们的身体在翻滚和蹬跶。这时,一只猴子大叫起来:“只来了一个!杀死他!杀!”于是乌压压乱哄哄一大群猴子围住了巴赫拉,又咬又抓又撕又拽;同时,五六只猴子挟持着莫格里,拽着他上了凉亭的墙,从破损穹顶上的一个洞,把他推了进去。如果是人类训练出来的孩子,肯定会摔得浑身青肿,因为这一摔,下去足有十五英尺。但莫格里被推进去后,是按照巴洛教他的方法落下去的,他双脚着地,安然无恙。
“待在那儿别动,”那几个猴子吼道,“等我们杀了你的朋友,再和你一起玩——如果有毒的族类还让你活着的话。”
“你和我,我们血脉相同。”莫格里说,他迅速地发出了蛇类的呼唤。他能听见周围废墟中沙沙沙、咝咝咝的声响,为了稳妥,他又呼唤了一遍。
“正是咝!大家把脖子的皮褶松下来吧!”五六个低低的声音说道(这座凉亭里住着眼镜蛇;迟早,印度的每一处废墟都会变成蛇的住所),“站着不要动,小兄弟,你的脚会踩伤我们的。”
莫格里尽量安静地站着,透过空格子向外面窥望。他倾听着黑豹周围闹哄哄的激烈打斗声——猴子们的叫喊声、磕碰声、慌乱的跑动声,还有巴赫拉发出的低沉嘶哑的咳嗽声。这时,在成堆成堆的敌人压迫下,黑豹在向后退,在弓着背猛地跃起,在扭转身躯,在向前猛冲。这是巴赫拉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的性命而战。
“巴洛一定就在附近,巴赫拉不会单独来的。”莫格里心想。然后他大声喊叫起来:“去蓄水池那边,巴赫拉。翻滚到蓄水池那儿去。翻滚着冲过去!到水里面去!”
卡阿费了些周折,这会儿刚刚翻过西城墙。他落地时猛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把墙头上一块石头碰掉下来,落在了沟里。他不打算失去地利,盘起蛇身又松开,试了一两回,以确保他长长的身躯的每一英寸都功能正常。与此同时,巴洛的战斗在继续着,蓄水池边巴赫拉周围的猴子们在叫嚷着;蝙蝠芒恩在飞来飞去,把大战的消息传遍丛林;最后,连野象哈提也用喇叭似的声音叫了起来;一伙伙分散在远处的猴民也被唤醒了,沿着树上的路线纵跃而来,给冷窟里的同伴助战。打斗的喧嚣声惊醒了方圆几英里之内所有白天才出来活动的鸟儿。卡阿直直地奔过来,速度很快,他急切地要猎杀。蟒蛇打斗的威势在于头部的急速驱送,这一击集中了他全身的力量和重量。如果你能想象一根长矛,或一具攻城槌,或一柄铁锤,重量将近半吨,握在一个头脑沉着冷静的生灵手中,猛然一击,你就大致能想象出卡阿打斗时的情形了。一条四五英尺长的蟒蛇,如果正正地对着一个人的胸口,就能把人击倒;而你已经知道,卡阿有三十英尺长。他的第一下攻击不偏不倚,正中包围巴洛的那群猴子的中心;他们来不及张开嘴发出一点点声音,就被送回了老家。第二下攻击已经不需要了。猴子们一边四散奔逃,一边哭嚎着:“卡阿!是卡阿!快跑!快跑啊!”
“把人崽儿从那笼子里弄出来,我干不动了,”巴赫拉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带上人崽儿,离开这里。他们可能会再进攻的。”
“我不发话,他们是不敢动的。你们老老实实咝咝咝地待着!”卡阿咝咝地说,废城里顿时又静了下来。“我没办法早些赶到,兄弟,我好像听到你唤我了。”这话卡阿是对巴赫拉说的。
“我……我可能是在打斗时喊叫了两声,”巴赫拉答道,“巴洛,你有没有受伤?”
“我不敢肯定,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我撕碎,变成一百只小熊宝宝,”巴洛说,很严肃地把每一条腿轮番抖了一遍,“哇!我很痛。卡阿,我想,我们各欠你一条命——巴赫拉和我。”
“别见外。人崽子在哪儿呢?”
“在这儿,笼子里。我爬不出来。”莫格里喊道。他的脑袋上方正对着破损穹顶的弧弯。
“把他弄走。他像孔雀莫奥一样跳舞。他会把我们的小崽子碾碎的。”里面的眼镜蛇说。
“哈!”卡阿说,咯地笑了一声,“他到处都有朋友,这个人崽子。站后面些,人崽儿。有毒的族类啊,你们把自己藏好。我要把墙撞倒了。”
卡阿仔细察看着,最后在大理石格子上发现了一条褪了色的裂缝,这是个薄弱之处。他用脑袋轻轻地撞了两三下,测出距离,然后把上身抬到离地面六英尺高,鼻子当先,使出全力,重重地撞了六七下。屏风格子墙被撞破了,扬起一片尘雾,坍倒下去,留下一堆瓦砾。莫格里从豁口跳出来,扑到巴洛和巴赫拉中间,两只胳膊各搂住一个大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