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不刮脸?”
“不了,下次你带了新刀子再说。”
“这回就是新刀子,刚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张小泉。”
“哦?不知你手上的活如何,还是下回再说吧。”
剃头匠从装工具的抽屉里摸出了剪子和梳子凑到郭葆铭跟前,两眼同时也飞快地扫了扫周围,小声地说:“晚七点,福来茶馆,大哥在那里等你。”随后恢复了正常的语气,用梳子梳起郭葆铭的一缕头发道:“先生这头发挺细啊。”
郭葆铭提前来到了福来茶馆,但是他并没有进去,而是侧身站在马路对面的海边,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看着徐徐落下的夕阳,实际上两只眼就没有离开茶馆的周围,认真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这是他多年从事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在目前这种极为复杂的形势下,更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因为王复元曾经在青岛主持过一段时间市委工作,从理论上说肯定会拥有一定数量的党羽势力随波逐流,从而使地下党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除非见到牟洪礼,否则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七点整,牟洪礼准时出现在福来茶馆,郭葆铭再次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后,才随后进入,脸上仍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镇定地在年轻的牟洪礼对面坐下。牟洪礼的表情很是凝重地看着郭葆铭,语气低沉地道:“田泗同志被捕了。”
郭葆铭心里一惊,问道:“又是王复元?”
“不,”牟洪礼摇摇头说,“是淳于毅和丁惟尊。不过他俩都是王复元线上的人,淳于毅和李庆霖亲自带领特务于兰亭抓的田泗同志,而丁惟尊去公安局指认了田泗同志的党员身份。”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郭葆铭。郭葆铭伸手接过来一看,是用铅笔写的“青岛东镇梨成路30号田贞臣:请速通知我的哥哥来青岛,我被抓,现在被关在青岛警备司令部,来晚就见不到我了”。
郭葆铭皱着眉头,自责地摇摇头道:“我有责任呐!市委的意见应该怎么做?”
牟洪礼果断地说:“经市委研究决定,委派你和张英同志一起在近日内先行处决叛徒丁惟尊,因淳于毅和李庆霖现在己跟随国民党特务于兰亭一起到济南领赏去了,目前的行踪暂时无法确定,而丁惟尊还在青岛,他的媳妇傅玉真是一位忠诚的无产阶级同志,同时也是由田泗同志介绍加入的党组织,两人新婚不久,正是她的大义灭亲,主动向组织检举和揭发了丁惟尊的叛徒行为,才使我们一部分同志得到及时转移,脱离了危险。为了保护其他同志的安全,市委决定,由你和张英同志一起对叛徒执行处决任务,同时也是对包括王复元、淳于毅等叛徒的一种有效震慑!”
“什么时间行动?”
“越快越好!”
“请组织上给我两天时间,我把子弹改制完成后,就立刻动手!”
牟洪礼沉吟了片刻道:“那好,今天是八月八号,我们就把这次行动正式定在两天后的八月十号执行,由傅玉真同志和李淑秀同志协助你们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矢萍动心
徐敬海走顺了腿地又来到老船夫面馆,进了门就大大咧咧地喊:“老殷,来碗面,卤子宽了点。”
殷康坤一看是徐敬海来了,不敢怠慢,赶忙放下手里的算盘,从柜台里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堆着一脸笑容,躬着腰神秘兮兮地道:“我说老两,今天你算是来着了,我这还正打算过去清你呢。今天不给你面条吃了,咱这雇了个厨子,年纪不大手艺不善,烧肉做得那叫一个地道,来上一碗解解馋,配上俩杠子头,你看怎么样?”
徐敬海一听,馋得直咽口水,急急地道:“我说老殷,那你还在这愣着咋?快点给我盛去啊。这几天肚子里就缺油水,连放个屁都不响。”
一大碗烧肉,再加上两个杠子头火烧,这顿饭吃得舒坦。徐敬海抹了抹嘴边的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只手剔着牙,另一只手翘着大拇哥对殷康坤夸赞道:“这肉做得确实不孬,有咱胶州老徐家烧肉的味道,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老殷,你这是从哪找来的高手?吃完了还想再吃。”
殷康坤笑着道:“我估摸着你能吃出个名堂。实话说,小伙计还就是咱胶州人,黄埠岭那边的,姓张。”
徐敬海道:“你再给我来上一份,晚上我回去喝二两。”
殷康坤却说:“老两,我说你还是等下了班再过来拿吧,这么热的天,你现在拿回去也没个地方搁,到了晚上还不都踢蹬了?你也就多拐个弯儿的景,多蹬哒两下子链子,拿到家还热热乎乎的,吃着也舒坦不是?我再给你炸上几条小鱼,拌个八带,般般样样的,那喝二两是个什么滋味。你说中不中?”徐敬海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儿,就点头同意了,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戴上帽子打着饱嗝,出门骑上了脚踏车走了。
殷康坤目送着徐敬海离去,刚一回头,郑矢萍气哼哼地拿眼瞪着他说:“舅,都是你给惯的毛病!咱家开的生意,就连俺哥哥来吃饭我都收他的钱,他徐老两凭什么到咱这里熊吃熊喝?他还真好意思的,一分钱不掏,吃完了晌饭还得捎着晚饭,你自己说,咱干什么了还得这么低三下四地求告他?天底下还有这么欺负人的?”
殷康坤赶忙地把她拖进里屋,鬼祟地往外瞅了瞅,小声地求告道:“哎哟,我的个小姑奶奶哟,你这个嗓门儿能不能小点儿,生怕人家听不见是不是?小萍,你现在还年轻,不知道里面的道嘎道,咱这两年做买卖还不是幸亏他在背后帮忙。哦,咱用着人家的时候就靠前,不用了就往回出溜,咱可千万不能这样做人!再说他是警察,能到咱家来吃顿饭那是瞧得起咱,人家有权有势,到哪家不能吃?就你家的面条好吃?”
殷康坤说得没错,徐敬海的确在背后给挡了不少事。老船夫面馆红红火火地开起来,虽不能说日进斗金,可这钱确实没少挣,堂面上一天的流水去掉乱七八糟的使费,三五十块大洋很轻松地进账。不到两年工夫,就声名四溢,和“老西岭牛头肉”、“大老王韭菜炉包”一道并称为“西岭三家”。尤其是到了晚上,傍辅黑天那会儿,那些拉车的、在码头上扛大包的,以及在火车站干装卸的,累了一天,腰里挣个块儿八毛钱,进来面馆,喝二两酒吃一碗面,再单独要一碗汤,把个鞋底子那么大的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泡在汤碗里,“呼哧呼哧”一顿,饱了。买卖一好,后面就会有人出来找麻烦,敲竹杠的,找茬要小钱的都就跟着来了,殷康坤也不和他们计较,给个仨瓜俩枣急溜溜地打发他们走人。
头年割麦天,有几个也是开馆子的看老船夫面馆的生意好,抢了他们的行,就眼红,花几个钱从社会上招集一帮街痞子小流球到馆子里找事,一人占一个桌子,也不吃也不喝,来了客人就往外撵,一句话,就是不让你做买卖。殷康坤敢怒不敢言,心里明白这是被人算计了,可还得好生伺候着这些浑蛋,一旦把这些家伙给惹毛了,砸桌子砸碗都不是个什么事。就在这个时候,徐敬海骑着脚踏车晃晃悠悠地过来,进门看到这副景象,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用身体堵住了门,二话不说,解开皮带朝着这几个家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打,一边打还一边骂道:“我日你个亲娘,你妈不也不睁开眼看看这是谁的买卖,就敢跑这找事!”一气打得这几个小子鬼哭狼嚎地“嗷嗷”叫唤再也不敢了。至此以后,老船夫面馆就再也没出过这样的事。
郑矢萍听殷康坤这样说,仍然不肩地道:“嘁!我没看见他给咱帮过什么忙。警察怎么了?警察下馆子吃饭也得拿钱……”
“中了!”殷康坤低声吼道,“你就别在这里给我啰啰些没用的了,该干吗就干吗去。依你这个脾气,咱这个馆子干脆关门吧!”
这话说得郑矢萍不愿意了,解开腰里的围裙,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摔,怒气冲冲地道:“关门就关门,少拿关门相烦我!没个骨气地活着,关门也中!”说罢,气呼呼地推门走了,把殷康坤给气得干瞪眼,指着她的背影踩着脚骂道:“都是让你娘给惯的这些臭脾气,你们老郑家满户家子都是老实人,怎么能出你这么个玩意儿?这到底是随谁!”
矢民娘在里面听见外面吵,就出来了,见殷康坤气得浑身打颤颤,急忙问道:“你这是和谁两个,这么大的气性?”
殷康坤没好气地道:“和谁,你说我还能和谁?你那个宝贝闺女!我这还没怎么着,说了她两句,翻皮打卦地摘下围裙摔碗走了。一个女孩子家,哪来这么大的脾性,十八九岁了,一点事都不懂。赶紧给她找个婆家,急溜溜地嫁出去!”
郑矢萍憋了一肚子委屈,生着气地离开了面馆,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想,这一走,竟然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她闷闷不乐地在大街上转悠。在夏日毒烈的阳光下,街道两旁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的树木和花草都蔫蔫地低下了头,失去蓬勃地默默喘息;突兀的几幢小洋楼,被绿树遮掩住了本来的面目,自觉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显得呆板毫无生气;马路当央,接踵的洋车如织如梭,穿行于闹市,带起地面上飘动的纸肩,和着怏怏的人流,演绎着相安无事的“平和”。路边的一棵树荫下,坐着一群大汗淋漓的拉车人,**着黑黝黝的皮肤停止了闲聊,都一齐转过脸,用肆无忌惮的火辣眼神毫不隐晦地盯着她的前胸,如同用眼睛剥下她的外衣一样,而一辆一辆装满货物、轮子锈迹斑驳的地排车就那么胡乱地扔在一边。三四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跟在她身后,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姐,给二分钱买个饼吃吧”,让她听了更加心烦,也觉得无聊透顶,就加快了脚步,往德福祥方向走去。
郑矢民正在铺子里和郭葆铭聊天,见郑矢萍气鼓鼓地走进来,赶忙站起来,开着玩笑地问道:“哟,小苹果,这是谁惹着你了,能把你气成这样?看你啷当着八尺长的脸,嘴撅得都能拴上两头驴了。过来,给哥哥说说,是谁欺负你了,晚上我去砸他家玻璃。”
郑矢萍被他这一番话给气笑了,满脸通红地抡着粉拳,轻轻地打了郑矢民一拳,看到屋里有外人,只说了一句“你讨厌”,就没再说什么。
郑矢民指着郭葆铭,给郑矢萍介绍说:“这就是我以前给你说过的郭葆铭,你叫他郭大哥吧。”然后又指着郑矢萍给郭葆铭介绍:“我妹妹小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