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秋低下头去认真地闻了闻,抬起头看着郑矢民道:“你还别说,我怎么闻着是一股糖炒栗子味?”
郑矢民兴奋地一拍大腿道:“对了!这回你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咱这房子不是土砖盖的,而是用栗子面脱的坯,你看这里面有些白点点,我估摸着,当初盖这房子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用了糯米浆子调合栗子面脱坯。”
赵玉秋闻听此言大吃一惊,惊愕地瞪直了眼张大了嘴,抬起头环视了看整个房间道:“我的个老天爷,盖这么一处房子那得踢蹬了多少栗子?真是有钱烧得没地方布摆了,用栗子面和糯米也能盖房子?”(布摆:青岛方言,显摆。)
郑矢民得意地答道:“当然能!以前在老家跟着俺四爷爷念书的时候,他给我说过《宋史》,说当年范仲淹在长江做官的时候,就曾经用糯米浆子调栗子面修大坝,这东西粘在一起,那个结实,把把的,千八百年都没有问题!不信你去问问他姥爷,他肯定知道。”(把把的:青岛方言,形容结实。)
赵玉秋再次抬起头把房子环视了一圈,嘴里喃喃地道:“这都是让他们叫你拆屋叫的……现如今看来,其必是真得要拆屋了。哎,他爹,咱这屋要是拆了,你估摸得拆出多少栗子面?”
郑矢民想了想说:“现在还没法说,还不知道楼下是不是也用的是栗子面,如果也是的话,那可真是大鼻子他爹一一老鼻子货了!咱这么算就行了,一块砖坯就打五斤沉,盖起这么一处房子,连外墙加间壁,少到了家也得十来万块砖,这不就是五六十万斤栗子?按过去一斤栗子换八斤麦子面来算,五八就是四百万斤白面,这还是带皮的栗子,碾成栗子面还得更贵。市面上的白面现在是一毛七一斤,四百万斤白面的钱,你自己算算得多少?”
“俺那亲娘啊,花三四百万块白花花的大头就盖了这么几间房子?就是把这些钱都摞起来堆满了,也用不了这么多啊。真是有金子下银雪的败家子,兜里有俩糟钱不知道该怎么蹀躞了。”赵玉秋惊叹地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财主,能盖得起这么贵的房子?”
“穷人!”郑矢民语气十分肯定地道,“这说明这家子人家老辈子都是受了穷的穷人,怕自己死了以后,后辈人受穷吃不上饭,就盖了这么处房子,万一有什么天灾人祸,家里到了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扒开房子也能吃个三年五年。”
“既然这样,那当初这家子人为什么还要把这房子卖给你?”
郑矢民道:“我估计,他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事告诉后人,就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听街上人传说,那个人是个剃头匠,有一天在大街上,一个骑电驴的德国兵交给他一个包,说是让他帮忙给看着,一会回来再取。结果,那个德国兵一去就不返乡了,这个剃头的就把这包东西给拎回了家,打开包一看,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当初只是觉得这个包死沉,没想到里面竟然装了满满一包金子。这个剃头匠当天晚上就拎着这包金子走了。过了一两年后,又回来青岛盖了这处房子。这个事到底是真是假,咱也不知道,只是听了外面人这么传。当初这个房子还是葆铭他娘帮着张罗的,还不是为了你?郭婶死活也得拖我过来看看这个房子,还专门找了一个看风水的老头一块。你是没看见卖房子那个伙计抽大烟抽成了个什么样,黜黜着脖子佝偻着腰,死狗似的蹲咕在一边,像死了没埋一样,哈欠一个接一个,鼻子里流出的鼻涕都快接到地了,那个恶心人的样子就不用多说了,多看一眼都能吐了,干脆,就全部让郭婶自己看着办吧,我自己也省心。没想到,这房子还真给买着了!”
“哦!”赵玉秋总算知道了这房子的来历,忽然,她双眉一立,质问郑矢民道,“哎,你刚才说了句,买这房子还不是为了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己经晚喽!怕是这辈子一直得后悔到死了。”
赵玉秋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何凤梅的声音,就用揶揄的腔调对郑矢民道:“快去吧,维尼它娘又请你了。”
兄弟无缘
毕竟肚子里装着这么大的一个心事,郑矢民思前想后,觉得等到上了秋以后再考虑是否把房子扒掉重建的问题。因为他觉得,如果当初听说的那个剃头匠的事是真的话,墙里面应该还藏着其他东西。可问题是,一旦把房子拆了,这满户家子人到哪里去住?还有一点,拆出这么一大堆栗子面的砖还往什么地方搁。现在是处房子还觉不出,一旦把这些砖一块一块地都给起出来,那可是海海的一大片,在什么地方存放也成了问题,总不能拆出来都扔在外面。还有一点是,这事还不敢对外声张,万一走漏了风声,可能会给他和这个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带着这个密不可宣的心事,郑矢民在铺子里思考了整整一天,可始终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最佳方案,也只能作罢。天气已经开始进入了夏季,德福祥的生意开始清淡下来,除了偶尔一两个老顾客前来光顾外,便很少有人在这个季节到铺子里做衣服。
张志和蹒跚着双腿在柜台前正在找什么东西,动作中己经明显地显出了老态,还不到六十周岁呢,人就老得稀里糊涂了。有道是人老先老腿,而他老的却不仅仅是腿,连记忆也快速地减退,经常是拿了剪子忘了尺,调腚就忘事,好在己经把树为给带成了手,铺面上事大多都交给了树为,他也就少操了很多心。
见郑矢民皱着眉头从屋里走出来,张志和便拿起手里的紫砂壶对他道:“矢民,我这刚沏了一壶明前绿,来一碗尝尝?”
郑矢民笑了笑,说了声“好啊”,就从旁边扯过了一把椅子,又随手从榻几上拿过一个茶碗递给张志和。可是,张志和从茶壶里倒出的却是白开水。郑矢民知道他又忘了放茶了,就故意看着他问:“五哥,这就是你的明前绿?你们家的明前绿都是白色的?”
张志和猛然醒悟过来,一拍脑门道:“这脑子,真该死!怕忘了怕忘了,刚才还特意地把茶叶放在边上,到底还是给忘了。唉,这人老了,真的是连狗都不如啊。”
郑矢民赶忙安慰他说:“五哥,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谁都有老的时候,说不定到我老了的时候还不如现在的你呢。你那明前绿搁哪儿了?还是我来吧。”
张志和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道:“是啊,我刚才把茶叶搁哪儿了?”便转过脸去,冲着柜台里的张树为叫道:“树为,你看到我刚才把茶叶搁什么地方了没有?”
张树为一脸坏笑地说:“又忘了吧?我刚才就看见你没往壶里下茶叶,还在等着你说这明前绿就是好呢!”
张志和佯装恼怒地骂道:“你小兔崽子也敢笑话我?赶紧给我拿来。”张树为从柜台里走出来,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茶壶说:“还是我来吧,说不定你老人家再给忘了下茶。”
沏上茶刚刚端起碗还没等着喝,淳于毅就迈着十字方步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张志和连忙放下茶碗,站起来打个招呼道:“淳于先生真是好口福啊,这刚沏上一壶好茶,您就闻着味过来啦。快请坐,请坐。”
淳于毅脸上带着始终如一的微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张志和开了句玩笑道:“听张师傅这么一说,我这岂不是长了个狗鼻子呀?”
张志和一愣,脸上显现出窘态,捏着自己的小指肚解释说:“淳于先生误会了,我可是没有一丁点那个意思。”
震惊中外的“四一二”政变以后,国共两党已经形成了公开对立的局面,身为国共双重党籍的人士,被国民党勒令,二者仅限其一,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明确自己的身份,否则将以共产党身份予以治罪。青岛作为西方势力滲透很深的城市,虽然没有在这次反革命事件中受到很大的冲击,但是由于党的上级领导被国民党杀的杀,关的关,组织系统己经遭受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而淳于毅的这个中共中央青岛联络站,由于是单线联系的秘密接头点,在事件发生后,马上失去了和中央机关的联系方式。尤其是当他在报纸上看到其他地区都在四处搜捕共产党要犯的消息后,觉得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好朋友一一中共山东省委组织部长王复元却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告诫他不要慌,要坚定自己的信念,目前出现的困难只是暂时的,相信国民政府一定会采取必要的措施,妥善处理和维护两党之间的关系,云云。同时指示他,在目前的困难时刻中,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找到郭葆铭,只有找到郭葆铭,才能把中央和地方组织的联络方式接起来。
再次见到王复元,淳于毅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面带微笑的王复元,嘴角上叼着哈德门纸烟,斜着身子松松垮垮地半躺在礼圣堂的太师椅上,一副气定神闲之态,让淳于毅吃了一颗定心丸。王复元拍着淳于毅的肩膀,用安慰的口气道:“老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死几个人嘛,这才哪到哪?《三国演义》不是早就说了嘛,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中国历朝历代的政治哪次不是这样,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在当前这种极为复杂的环境中,我们所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不要急于表明自己的身份,要学会如何见风使舵,才能确保自己立足于有利的一面。比如我,党内职务比你高,身份比你还要特殊,我都不怕,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经过这位省委领导循循善诱的一番教导,淳于毅茅塞顿开,便主动约请王复元下了顿馆子,两个人觥杯交错。一番肉歎酒饮过后,王复元脸色红润己显微醺,他一边拿牙签剔着牙,一边小声地对淳于毅道:“老兄,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今天不妨就给你交个实底吧,咱俩不一样啊,你别看我外表是共产党的领导,实际上我还是国民党的执委呢。我早就算好这步棋了,政治这玩意儿,说白了那就是兄弟俩分财产,谁都想多拿一点,所以也是我老王有先见之明啊,两边我都挂着,国民党不行了就投共产党这边,万一共产党不行了,我就去国民党那边。这年头无论干什么,得给先自己留一条后路啊,老兄!”
淳于毅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王复元不紧不慢,原来人家早就给自己预备下了后路。他急忙往前凑了凑问:“老弟,你看能不能也给我找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