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暗杀张宗昌2
闫洪昌还在睡觉,蒙昽中感觉屋里进来人了,猛地起身,眯着两只惺忪的眼睛一看,见是郑矢民红着眼站在门口,就己经明白了他的来意,便故意慢慢腾腾地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身体稍微往上移了下,半躺在破被上,揉了揉眼,没精打采地从脏乱的桌子上摸过一支压瘪了的纸烟,用手捋了一下,这才划着洋火点上,心里明明知道他是来找天链的,却装作糊涂地问:“这么早就过来串门,是不是来给我送花架的租赁费来了?”
郑矢民那张脸冰冷得像浸在三九严寒冰中的石头,在屋里打量了一圈没见到天链的影子,便问道:“有没有见到我儿子?”
闫洪昌却抱起自己的一只脚,不紧不慢地揪扯着脚气脱掉的皮,往上翻着眼无动于衷地说:“郑矢民,你他娘了个逼的现在对你师傅我是连话都不会说了。你问谁呢?你给我多少钱让我给你看孩子?我凭什么能看到你儿子?哦,敢情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儿子给拐了?你说你这么大的人怎么就不会动脑子想想,就这么个鸡腚眼儿大的地方,连个老鼠都藏不下,还能藏下个大活人?你自己找吧。”
郑矢民往前跨了一步,语气更加冷硬地又问了一句:“有没有见到我儿子?”
闫洪昌见他逼了过来,虚得他身体急忙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语气明显地降下来道:“我真的没见到你儿子!”
郑矢民悲怆地闭上眼,无助仰起头长叹了口气,双膝突然跪下去,带着哭声道:“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他还是个孩子,别再往坏道上领他了!你要怎么样都行,好不好?”
闫洪昌被他这么一跪,心里也不由得激灵了一下,但这仅仅是瞬间的心理反应,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态,假惺惺地起身拉起郑矢民的胳膊道:“矢民,你这是得咋?赶快起来赶快起来,你这不是在蹙我的寿嘛。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就是再不好也是你师傅。天链到底怎么了?要不然说,现如今的孩子确实要人命!不过我给你说,这个事你急不得,咱们一块齐大伙地都出去找,我还就不信他这个小驴儿鸡子(小驴儿鸡子进的:青岛方言中一句笑骂的粗话)进的能长翅膀飞了?”
郑矢民心里很清楚,从闫洪昌嘴里想得不到半点有关天链的消息了,也只得作罢。闫洪昌见郑矢民走了,一骨碌就从炕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看了看,直到郑矢民的背影走远了,才阴笑着回头关上门,晃晃悠悠地走出去,只要见了个熟人,就老远地打招呼说:“德福祥郑掌柜的儿子跑了,我去帮忙给找找。”
就这么说着,猛一回头,却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老头撞了个满怀,一出门就碰上了个叫花子,这让他感到晦气。刚要张口骂娘,可那老头都惊愕地瞪大了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虽一身破烂却是满嘴之乎者也地对他说:“先生龙准而狮鼻,印堂弘阔,双颧朝拱,此武威之相也。先生当家有万贯财宝之身!”
闫洪昌闻听此言,鼻子差点给气歪了,老子他娘了个逼都快要穷疯了,哪里来的万贯财宝?就是去偷去抢也值不了这么高的身价。心里是这样想,可脸上却没表现出来,故作沉稳地问那老头:“老先生如此说来有何见证?”那叫花子老头摘下头上的破斗笠拿在手里扇着风,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先生莫要着急,眼下乃先生最不得意之时,用家徒四壁形容且不为过。然此乃仅是一时,两年之内先生自然福至,岂有不富之理?”
闫洪昌不肩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嘲讽地说:“老先生啊,我给你说句实话吧,你老人家用这一套来糊弄小钱的把戏,俺在好多年前就己经不稀得玩儿了,可惜啊,你今天碰到的人不对,我他娘了个逼的兜比脸还千净,连喝碗甜沫的钱都没有,就不能打发你老人家了。借你的吉言,等两年后我真暴富了,就把你领回来当亲爹供奉!”
老头似乎对他的嘲讽并不着急,眯着两只带着眼屎的老眼又仔细地看了看闫洪昌,龇着一嘴黄色的大板牙笑道:“先生此言差矣,我从不给人爻卦占卜,更不敢伸手讨要先生卦礼卜金,实是因先生命中大贵之人,才如此细数几句,许两年后先生还真能给我送终呢。不过,还请先生容我说完,以面相上看,先生骨相虽奇,然耳廓轮反,观其眼神,虽聚但浊,此命数必不寿之象也,以五行推算,先生乃荒原木命,必为金克之,此乃先生一大劫数,命中注定恐实难逃过。虽累万贯之金,却享用至少,惜哉,惜哉!”
听老头摇头晃脑地这么一说,闫洪昌倒来了精神,伸手把老头拉到一旁,将信将疑地问:“听你的意思,敢情我还真能发财?你刚才说,我是有能耐挣,没有能耐花是不是?他娘了个逼,只要老天爷开恩真能让我老闫发了横财,就是折上几年寿我都乐意。来来来,你就给我说说,我是怎么发的这个财!”
老头张了张嘴,故意做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样子,狡黯地眨了眨那两只泛着青灰色浑浊的眼,看着一脸焦急的闫洪昌,干笑了两声道:“天机不可泄露!你想知道也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不知道先生能否答应。”
闫洪昌飞快地转了转眼珠子说:“只要你能保证我发了大财,别说两个条件,就是两千个两万个条件我都能答应你。不过,要是我发不了大财怎么办?”
老头极为阴险地道:“先生多虑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小姓郭,单字名仁。我都己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信的话,就真没有办法了。万事讲宄一个信字,就像那些信佛的,只有信了,心里才能有佛!我再说一遍,你肯定能发财就一定能发财,此乃定数,谁也不可违。你要是万一点子背没发上这笔财,就站在自家门口朝南,跺着脚地使劲骂我郭仁他娘不是个东西。我这么说你信了吧?”
闫洪昌竟然没有听出老头的弦外之音,有些按捺不住地对他说道:“老郭,我看出来了,你也是个实诚人,今天咱哥儿俩认识也算是个缘分。这样,你也别和我见外了,我请你下馆子喝二两,你有什么条件尽管给我提出来,兄弟我能做到的肯定做,做不到的想尽一切办法也去做,你看中不中?”
老头也不推辞,直接就点头答应了。可闫洪昌却后悔了,己经说了要请老头喝酒,可兜比脸还千净,进了馆子拿什么去请?总不能吃完了抹抹嘴,撅起腚让馆子的掌柜给踢上两脚吧?还在迟疑,却看到淳于毅从远处急匆匆地走过来,像是要急着出诊的样子,脸上没有一丁点笑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英俊的青年。闫洪昌觉得这年轻人似曾相识,到这会儿也顾不上他是谁了,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冲着疾步而行的淳于毅迎上去,舰着脸没话找话地拦住了淳于毅:“哟,这不是神医淳于先生嘛,这么巧在这里见到你了,这是要出门啊?”
淳于毅警觉地抬头看了看他,根本就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语气冷淡地说:“不好意思闫先生,我今天有急事,咱们改日再聊。”
闫洪昌却赖不唧唧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故作神秘地指了指站在一边的老头,小声地道:“神医,真不好意思,我这有个事想请先生帮个忙。那老头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以前皇上手里的玩物,我已经找人看了,确实是真的,老家伙也死性,非得问我要二十块大洋,差一分都不行,可我手头上只有十五块钱,正在着急呢,这就遇上先生你了。帮我五块钱,那玩意儿出手最少能赚二十,我还你十块,你看中不中?”
如果按照淳于毅平时的性格,有这样的便宜买卖他肯定要凑过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宝物,因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小农民投机意识不会让他轻易地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郭葆铭。郭葆铭却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从他身旁过去,就在两人交错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郭葆铭眼睛里流露出的严厉,赶紧挣脱开闫洪昌的纠缠,想都没有多想,伸手就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扔给他道:“我今天没有工夫和你在这扯淡,够不够的也就这么多了。”
闫洪昌连忙双手接住那两块钱,嬉皮笑脸地弯腰对着淳于毅的背影深深地唱了一个肥喏,手里紧紧地把钱给攥住了,生怕从手指缝里溜走了一样,得意扬扬地转过身对叫花子老头一招手道:“走吧老郭,我领你去吃馆子去。”叫花子老头站在路边亲眼目睹了闫洪昌表演的这一出“空手要钱”的好戏,看得他目瞪口呆,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的招数还真的很奏效,三言两语就顺利地把两块钱搞到了手,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眼。不过,老头有所不知的是,这几年闫洪昌始终都是以这种方式“扎”钱,只要钱一到手,就下馆子逛窑子,吃香喝辣又是一天,过得有滋有味。
闫洪昌领着叫花子老头“郭仁”大模大样地进了劈柴院的鲁味府酒楼,刚走进院子,郭仁就打量着院里一棵结满了果实的桃树,又转过脸看了看门匾上的字号,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神秘地趴在闫洪昌耳朵上说道:“此家生意虽然兴隆,可惜家丁不旺。”
闫洪昌听了这话,表面上没有吱声,进了门却大呼小叫地把掌柜的给叫过来,指着郭仁大大咧咧地道:“孙掌柜,我们这位仙师一进门就说了,你们家生意兴隆,可惜家丁不甚兴旺。不知仙师说得对不对?”
孙掌柜的一听这话,刚好说到了自己内心的痛处,不由得为之一怔,虽说家里守着四房太太,却接连给他生了八个丫头,迟迟就是不见个小子。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岁至中年的孙掌柜常为此事长吁短叹,回家也没少对太太们吹胡子瞪眼地发脾气,并且在外偷偷地向江湖术士花钱讨教那些所谓的“生子秘诀”,却屡试不成。听到闫洪昌以这样的口吻介绍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干巴老头时,他惊诧地瞪大了眼,那两个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一样,直愣愣地盯着郭仁那张皱皱巴巴的脸,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像是缓过神来一样,对闫洪昌露出惊叹的表情道:“闫掌柜,神人啊!我的天,你老人家这是从哪里请来的神人?赶快赶快,请二位去楼上雅间就座!闫掌柜,今天你可千万别和我客气,这一桌算是我请你和仙师,只要小店里有的,二位想吃什么咱就点什么,其他的就不用你老人家管了。不过,我有个小小要求,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也想过来坐一坐,正好有几个事我请教一下仙师。”
郭仁却淡淡地一笑道:“掌柜的言重了,不敢承受请教二字,掌柜的如若有事,可请直言。”他扫了一眼房内的光线对孙掌柜又说道:“掌柜的,这屋里的光线是不是有些暗?加一盏灯你看如何?”
孙掌柜道:“既然仙师要加一盏灯,这好说,我现在就让伙计去拿。”
郭仁摆摆手道:“掌柜的何必要那么麻烦呢,我这随身带着呢!”说罢,就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筷子,在墙上画了一盏灯的样子,然后从桌子上摸起一盒洋火划着一根,那盏不存在的灯竟然真的亮了,把孙掌柜和闫洪昌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孙掌柜竖起大拇指惊叹道:“果然是仙师,不服不行!”
闫洪昌这才相信了郭仁的真实价值。这顿饭过了很长时间后,闫洪昌在一次喝酒的时候追问郭仁,当初是怎样在墙上画了一盏灯而且真的能点着?郭仁借着酒劲就说了实话,那面墙上本来就有个钉眼,他借着在墙上画灯的时候往钉眼内放了块樟脑,所以一点火就着了,只不过他往里放樟脑的速度比较快,一般人看不出来罢了。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装出一副喝醉了的样子不再接言。闫洪昌接着还问:“那么你又是怎么就一眼能看出孙掌柜家男丁不旺的?”可郭仁始终都狡黠地笑而不答,只是搪塞道:“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也别说,吃了饭以后,孙掌柜就把郭仁给单独留下,两人热热乎乎地说了半天,临走,孙掌柜又塞给郭仁五十块大洋。至于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是谁都没想到的是,九个月后,孙掌柜的两房老婆接连就给他生了俩小子,喜得孙掌柜遇人就说,这回算是见到高人了。此乃外话,就不再提了。
这顿饭吃得昏天黑地,闫洪昌可算得着了一个机会喽,实实在在地放松了裤腰带,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也顾不上孙掌柜和郭仁两个在一旁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只要上来一个菜他就像饿狼似的先往自己嘴里填。孙掌柜亲自去厨房给安排的这顿酒席,全都是些大鱼大肉的结实菜,就闫洪昌这么个吃法,用不了几口,就把个肚子给款哒饱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的那些好菜,确实再没地方装了,就后悔爹娘当初给他把个胃给做小了。趁着孙掌柜和郭仁正在聊得起劲的工夫,偷偷地出去上了趟茅房,看能不能把吃进去的给倒出来,以便回去还可以接着吃。
闫洪昌刚刚走出雅间,忽然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跑堂的小伙子很是面熟,他不由得打了个愣,觉得这个年轻人似曾相见。可是,那年轻人眼里闪出的却完全是一种陌生的目光,从他身旁一闪而过,他只能将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年轻人的背影,皱着眉右手不停地在拍着脑门子,苦思冥想这人到底是谁,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他赶忙又折回雅间,带着满脸问号地问孙掌柜:“孙掌柜,问你个事,馆子里是不是刚来了个新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