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就对了,因为这是我们组织的纪律,就是对自己的父母老婆孩子都不能说,所以你也就别打听那么多了。”淳于毅戛然而止,岔开话题往前方指了指说,“其实咱们俩隔着没有多远,我就在大窑沟那块,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了。你有时间的话就过来坐坐,咱们俩得好好聊聊。”
郑矢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拖住准备要走的淳于毅问:“对了淳于哥,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你是大夫,手头上有没有什么好方子能吃了让人不再喝酒了?”
淳于毅一怔道:“怎么,你要戒酒?”
郑矢民赶忙支支吾吾地辩解道:“哦,不是我,是……是一个朋友,好像是喝酒上瘾,让我到处帮忙打听着谁有这样的好方子。”
淳于毅想了想说:“方子嘛倒是有一个,可是一旦用了这个方子,你这朋友一辈子可就再也不能享受喝酒的乐趣了。”
“是不是啊,呀,这太好了!”郑矢民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方子,你快告诉我。”
“到底是你什么人要戒酒?看把你给急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去集上买两条黄鳝,不要洗,直接泡在一斤酒里,浸泡两天后可以服用,一天三次,一次喝一两就中,一集以后我敢保证你这个朋友一辈子肯定就不想再喝酒了,即便是闻着酒味儿都恶应(恶应:青岛方言,恶心)。不过,我先把话搁在头喽,这方子很厉害,你那个朋友如果不是什么酒痨的话,最好不要乱用,一旦用了以后可就永远都不能饮酒作乐了。”
郑矢民兴奋地说:“呀!真的这么有效啊?那我得赶紧回去试试,也省得我一天到晚老是心事着这个事。”
淳于毅前脚刚走,闫洪昌就像个幽灵一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斜愣着眼望着淳于毅的背影问郑矢民:“这是谁呀?和你扯得这么热乎?”
郑矢民只要一看到他那副嘴脸,那口气就不打一处来,脸色沉下来,冷冷地说:“你心事还不少呢。是我的一个老乡,这回你满意了吧?”
闫洪昌嘿嘿地奸笑了两声。“刚才还在这里又说又笑,怎么一看到你师傅我,那张脸马上就变成他娘了个逼的驴腚了?”他指了指自己刚镶上的金牙问,“哎,你帮我看看怎么样?对得起我这两钱金子吧?是不是看上去比以前神气多了?”
郑矢民不屑地扫了一眼说:“只要你的事还有不好的?你们老闫家的筐里还能找出个烂杏?即使有也是别人给塞进去的。”
闫洪昌见郑矢民要走,急忙往前跨了一步,把身子一横挡在他前面,眉头皱了皱道:“我听你这话里有话,是不是看我好了你生气呀?对了,你要不说烂杏这茬儿我倒差点给忘了,前两天我怎么看见滕彪子和社会上的几个小流球(流球:青岛方言,小流氓。)在你铺子里转悠?矢民,你是我徒弟,别说我他娘了个逼的没提醒你,这些家伙你可惹不起,一个个都是他娘了个逼的亡命徒。你是不是得罪他们了?矢民啊,这年头,千万别他娘了个逼的惹这些鸡巴玩意儿。要不然你给我五十块大洋我出面帮你把这事给办了?按说五十块大洋是少点儿,谁让我他娘了个逼的是你师傅呢,亏点就亏点吧。”
郑矢民冷笑了一声说:“来不及了要抢啊还是咋着?”他忽然眼珠子一转,神秘地对闫洪昌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什么地方有钱。你闭着眼从这往西走三百步,那里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闫洪昌倒是真听话,急忙顺着郑矢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看字号是东莱银行,立刻反应过来是郑矢民在耍笑他,那张脸一下子就沉下来,刚要准备发作,想了想却又忍住,规着脸嬉皮笑脸地道:“嘁!我才不上你小子的当呢,就知道你是在这掂对他娘了个逼的你师傅我呢。矢民,我刚才对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要是他娘了个逼的撒了半句谎的话……”他抬头一看,刚好路边停了一辆拉货的骡车,就发狠地说:“我就是他娘了个逼的牲口给操出来的!”
郑矢民嘲笑地说:“你可看清楚了,那是骡子,生不了崽。再说我刚才也没有掂对你的意思,你不是和刘志山两个人的关系还不错嘛,你去了说不定他还能多赏你几个呢!”
“矢民,我不是那意思,你要嫌乎多呢,我就再给你省省,四十,四十你看怎么样?要不然你给我三十也行,我一准能给你把这事办了。三十,他娘了个逼的就三十,多一个子儿我都不再向你开口了,你看中不中?”
郑矢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那副下三烂的样子,冷冷地却是掷地有声地道:“姓闫的,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郑矢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闫洪昌听到郑矢民这般和他说话,顿时就翻了脸,指着他破口大骂道:“郑矢民,你是不是以为我老闫缺你这俩钱了?真你他娘了个逼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看在你是我他娘了个逼徒弟的份上,我好歹这也是在帮你办事,你哪怕就是回句话,给我个十块二十块也算你姓郑的还有点子人味儿,还你他娘了个逼的一个子儿没有,你还真敢开这个口,你是不是以为倒霉的是我啊?就你这样六亲不认的东西,就活该让滕彪子他们弄死你!”
郑矢民脸如冰霜一般,硬邦邦地说:“随便!别看我郑矢民没什么能耐,可就是能扛住了事。一人肩上都扛着个血脑袋,别欺人太甚!真要是逼急了,我豁出这百八十斤不要了,估计也能拼他个仨俩。这年头谁怕谁呀?”
闫洪昌被他这么一说给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退了半步,惊讶地看了看郑矢民那张铁青的脸道:“就你他娘了个逼这样的也敢死充青皮?别和我叨叨这些没用的,我他娘了个逼的听不进去,也没那个工夫和你两个在这闲磨指头。你今天就给我一句准话,这钱你到底给还是不给吧?”
“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不给!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这句话,郑矢民扭头就走,把闫洪昌独自给晾在了路边。闫洪昌气得暴跳如雷,朝着地上的一张废纸狠狠地踢去,却没想到,那张纸下面有一块石头,他这一脚上去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那块石头上,疼得他立刻蹲坐下去,抱着自己的脚“哎哟哎哟”地乱叫,一边叫唤还一边不停地骂郑矢民:“郑矢民,你这个小畜生小王八羔子就给我他娘了个逼的等着吧!”
郑矢民气咻咻地进了铺子,一进门见滕彪子几个歪瓜裂枣正叼着烟坐在榻上,心里那股子火顿时就顶上来,把手里的包一扔,抽身就进了柜台,从案子上找出了一把裁缝剪子,横着身子就冲了出来,指着滕彪子吼道:“来来来,你不是要和我过过招吗?今天你郑大爷就陪你们玩玩,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快点儿,你们几个谁先来?”
滕彪子一看郑矢民手里握着一把剪子蹿出来,顿时就吓蒙了,一下子就歪倒在榻上,脸色灰白地连连摆着手说:“郑……郑……啊就掌柜,你……你这……啊就是干……干什么?有……有……有……啊就话咱们好……好……啊就说,千……千……啊就万别乱……乱来啊!”
张志和在一旁看到郑矢民拿着剪子一脸骇人的怒气冲出去,也给吓得不轻。他俩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郑矢民发这么大的脾气,就赶忙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岔了声地大叫道:“矢民,你犯不着和他们这些人抵命!”
郑矢民用力地想挣脱开张志和的手,怒不可遏地喝道:“五哥,你放开我!我今天豁出去了,反正我也活得够够的,捅死一个够本,捅死俩我还赚一个!你们有本事就过来,是条汉子就别给我躲!”
铺子里这么一闹腾,德福祥门外可就围上看热闹的人了,那些出殡不嫌坟大的闲人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一看这边聚集了很多人,也都纷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一齐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在议论。淳于毅刚巧办完事从这边路过,也混杂在人群里,他的眼神似乎是不经意地那么一瞄,忽然发现有一个头戴毡帽的人拨开人群径直走进了铺子,他的眼前一亮,觉得这人非常眼熟,仔细一端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呀,这不是徐敬海吗?这家伙怎么也在这里?
这人确实是徐敬海,他一声不吭地进了门,见郑矢民手里握着一把剪子,两眼怒视着对面的三个家伙,全然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而张志和则在后面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满脸是泪,嘴里还在苦苦地哀求:“矢民啊,我的兄弟,咱们不能啊,你想想家里还有满户家子指靠着你呢,咱可千万别干这出格的傻事啊!”
徐敬海从那三个人的打扮上,大概地看出了个眉目。于是就走到郑矢民跟前,从他手里轻松地把剪子给抽出来,发现郑矢民依然怒目圆睁,和刚才手里举着剪子的姿势一样,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知道人己经给气晕过去了。徐敬海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张志和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郑矢民给扶到一边去,自己则用一个脚尖就把旁边的一个杌子给轻巧地挑到跟前,然后坐下,对那三个人用极为阴沉的声调轻巧地甩出两个字:“跪下!”
滕彪子一伙刚才就被郑矢民给吓了个半死,现在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条壮汉,一看那招式就明白了,这回怕是碰上了个真碴子了,颤颤巍巍地连魂都给惊得飞出了窍,“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倒在地上。
徐敬海坐在杌子上翘着二郎腿,对滕彪子伸出食指往自己跟前勾了勾,示意他们三个往前挪一挪。滕彪子吓得头也不敢抬,双膝跪地慢慢地蹭到了徐敬海的脚下。徐敬海晃**着一条腿,脚尖没轻没重地踢在滕彪子的脸上,咳嗽了一声,声音依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说说吧,怎么回事?”
滕彪子十分胆怯地抬起头,偷偷地扫了徐敬海一眼,刚好和徐敬海那双冒着像狼一样绿光的眼对视,吓得头发都麥起来了,赶紧低下头,嗫嚅地道:“大……大……啊就哥,我……我……我……”还没等他那个“啊就”说出口,只听到“啪”的一声,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脚,疼得他“哎哟哎哟”地惨叫。
徐敬海再次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脚下,语气听似平静却己经露出了残忍道:“好好给我说话,长这么大了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好还出来欺负人?你们仨谁是头儿?”
另外两个家伙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惊恐万状地看了看徐敬海那张杀气腾腾的脸,战战兢兢地一齐伸出手指了指滕彪子。
徐敬海对那俩家伙挥了挥手道:“你俩给我听好了,再让我看见,就给你们砸断腿!听明白了就赶快给我滚吧!”那俩一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撒开两条腿就冲了出去,慌不择路地从围观的人群里扒开一条缝,头也不回地蹿出去老远,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滕彪子一看那俩家伙己经跑了,自己刚想爬起来,却被徐敬海的一只脚又给踩了下去,只好双手死死地护住脸,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地磕头祷告:“大哥,大……大……啊就爷,爷……爷爷,你……你……啊就饶……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不……啊就敢了!”
徐敬海站起来,一把就薅住了滕彪子的衣服领子一字一句地道:“既然你是个领头的,就得从你身上给我留下个什么东西,让你也长长记性,以后还敢不敢出门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说着,一把就把滕彪子像拎小鸡一样给提溜起来,对门外看热闹的人吼了一声:“都给我闪开!”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拎着滕彪子想干什么,都屏住呼吸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一齐瞪大了眼珠子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徐敬海不慌不忙地把滕彪子给扔到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对准他的小腿狠狠地就跺了一脚,在场的人几乎都吓得闭上了眼,然后就清晰地听到“咔吧”一声脆响,紧接着就传来滕彪子一声“啊”的凄惨哀号,人随之昏死过去。人们睁开眼再仔细一看,滕彪子小腿处露出了一根惨白的骨头,呈不规则的尖锐骨茬子已经扎破了他的裤子,血汩汩地顺着裤腿流出来。
受到过度惊吓的人们这时才惊恐地抬起头,将视线一致对准了徐敬海,只见他神态轻松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正了正头上的毡帽,不慌不忙地走出了人群,连头都没回。